故乡二十年之童年记忆(木匠学徒)

        双休日抽空回了趟乌丹,半天时间里,我带着妻子、女儿陪着岳父母逛了逛当地的蒙古王城。许是疫情的影响,景区里不少门店都上着锁,人工堆砌的景观透着几分敷衍,120元一张的门票实在让人觉得不值。但一行人倒也没怎么遗憾,毕竟出发前就没对“看景”抱太大期许。老辈人常说“听景莫看景”,对待宣传册上的光鲜,半信半疑才不会失望。

        我们仨陪着两位老人顺着地面彩绘的游园指示牌慢慢往前走,妻子高老师是个“摄影爱好者”,时不时停下脚步,拉着岳父母或是我和女儿,四处找合适的背景和角度拍照,一遍遍地往她那256G的手机里存照片。更多时候,她还会硬拉着我和女儿当她的专属摄影师,从各个角度拍个不停,生怕错过任何一处能入镜的景致。

        景区里的大多景观,我们都是一览而过,直到走到几间摆满老物件的小屋前,大家的脚步才慢了下来,忍不住驻足流连。岳父母盯着那些旧时的农具,看得兴致勃勃,一边指着农具,一边给外孙女讲起当年下地劳作的种种场景,语气里满是追忆。而当我看到墙上挂满的锛、凿、斧、锯这些木工工具时,记忆像是被按下了回溯键,一下子拉回了几十年前的童年时光。

拍摄

        那时候的故乡,还浸在贫困的底色里。土地里的收成只够勉强填饱肚子,想要手头有几分余钱,供家里买点油盐酱醋,或是给孩子添件新衣,就必须得有些额外的营生。不知道是爷爷奶奶的主意,还是二叔、四叔自己琢磨着要学门手艺,兄弟俩最终都踏上了学木工的路。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谁家盖房要插梁柁、谁家嫁女要打嫁妆、谁家添丁要做家具,或是门窗坏了要修补,都离不开木匠。所以二叔和四叔的活计从来没断过,忙起来的时候,常常天不亮就出门,直到月亮挂上树梢才踏着夜色回家。

        我记得二叔家正房旁边搭了间耳屋,那就是他的木工房。屋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工器具,比起蒙古王城小屋里墙上简单悬挂的几件,简直是天差地别。二叔的木工房里,整整一面墙都挂满了锛凿斧锯,而且分类清晰、排列得整整齐齐。单是锯子,就从大到小摆了一长排,分锯儿、顺锯儿、截锯儿、穴锯儿……锯条宽的有一拃,窄的只有筷头那么细,长短错落有致,看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规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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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锯子,我大多都亲手使用过——严格来说“祸害”过。说是“祸害”,一半是主动的好奇,一半是被动的劳作。小时候,只要二叔、四叔在家干活,我就总爱凑到木工房里,盯着那些锃亮的工具和他们手里的木料,心里满是新鲜感。有时候会忍不住伸手摸一摸锯条,或是掂一掂斧头,总被叔叔们笑着拍开手:“小心割到手,这可不是玩的玩意儿。”而更多时候,是家里人手不够,我这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自然成了被抓来当“小劳工”的不二人选。穷人家的孩子,从来没有“娇生惯养”的资格,早早地就懂得,生活里的每一分收获,都得靠力气换。

        除了跟着叔叔们做木工活,家里的农活、杂活我也样样都得干。春天要跟着父母去地里点种、间苗,顶着正午的太阳,蹲在田埂上一蹲就是大半天,腿麻了就站起来跺跺脚,手心被锄头磨出了水泡,挑破了涂上点草木灰,第二天照样得下地。夏天要割草喂猪、放牛,天刚蒙蒙亮就背着柳条筐出门,直到日头升高才背着满满一筐青草回家,汗水把衣服浸透,贴在身上黏腻难受。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最累的时候,割稻子、掰玉米、挖土豆,每天累得倒头就睡,连吃饭都觉得没力气。冬天虽然地里没活了,却也闲不下来,要帮着家里劈柴、担水,把过冬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父母总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多干点活,才能长本事。”那时候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觉得日子过得又苦又累,可现在回想起来,正是那些日复一日的劳作,让我早早地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也磨炼出了不怕吃苦的性子。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家里放倒了房西那两棵一搂粗的大杨树。那两棵树长了十几年,枝繁叶茂,是父亲当年亲手栽下的。之所以要放倒,一是要做家里吊棚的木条,二是要打一个电视橱,替换掉父母结婚时就用着的两节红漆柜。那红漆柜已经用了十几年,漆面早就斑驳脱落,柜门关不严实,抽屉也拉不顺滑,可就算这样,父母也一直舍不得扔。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件家具能用上十几年、几十年都是常事,不像现在,东西旧了就换,坏了就扔。

        因为是自家用的东西,活儿自然也就由自己人动手干。放倒大树、裁料这些技术活和危险活,都是二叔、四叔来负责,我这个“小劳工”则负责打下手,干些力所能及的体力活。放倒大树的时候,我好奇地凑在旁边看,被四叔一把拉开:“快离远点儿,一会儿树倒了跑不及,砸到你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只好站在远处,看着叔叔们用斧头、锯子在树干上凿出缺口,一边锯几个人合力推着树干,伴随着“咔嚓咔嚓”的断裂声,大树缓缓倒下,扬起一阵尘土。

        大树被截成两米多长的木轱辘后,接下来的活计就是把这些木轱辘破成两寸厚的木板,这活儿就轮到我来“冲锋陷阵”了。叔叔们先用墨斗在木轱辘上弹出宽窄一致的墨线,然后把木轱辘立在宽敞的菜园中间。他们在木头截面的边角上钉上两个凿子,用粗绳缠绕住,再用两根木杆搭成三角支撑,最后在大绳扣上压上两块大石头,这样一来,沉重的木轱辘就稳稳地立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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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木轱辘有两米多高,就算是成年人也够不到顶端,更别说要站在下面拉锯破木了。可这难不倒经验丰富的木匠把式,四叔找了两根绳子,固定在顶端的凿子上,垂下的绳扣兜住大板凳的一头,让板凳的两条腿悬空,另外两条腿支在地上,这样人站在板凳上拉锯,就能够到锯条了。

        人手不够,小孩来凑。我自然逃不掉。我试着推辞说自己不会拉锯,想偷懒躲过去,却被四叔一句话堵了回来:“十日斧,千日锛,拉大锯只要三早晨。这活儿不难,练练就会了。”就这样,一米多高的我被叔叔举上了大板凳。我的身高加上板凳的高度,想要够到锯框,还得高高举起双臂。四叔站在对面,握住锯框的另一头,催促着我:“使劲拉,顺着墨线来,别歪了。”我只好咬紧牙关,费力地拉动锯条,顺着墨线“沙——沙——沙——沙”地锯了起来。

        老话说“人无过顶之力”,用力点超过头顶,干起活来格外费力。没拉几下我就已经大汗淋漓,汗水像一条条滚烫的小虫子,从脸颊滑到脖子,一直流到胸口、腰间,把衣服浸得透湿。我双手紧紧攥着锯框,根本腾不出手来擦汗,只能任由汗水顺着皮肤往下淌。锯口处飞出来的锯末,时不时会钻进我的眼睛里,辣得我眼泪直流,还有些锯末和风吹起来的尘土混在一起,落在脸上、身上,和汗水搅在一起,在脸上划出一道道黑印子,看着狼狈极了。

        我年纪小,力气也小,没拉几下就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歇口气。这时候,对面的四叔就会笑着“挎皮”我几句:“小子,这点力气可不行啊,以后怎么撑起一个家?”我听了心里不服气,想咬牙坚持,可胳膊实在酸软得厉害举不起来,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四叔说“拉大锯只要三早晨”,我确实没到三早晨就学会了怎么拉锯,可要说坚持下来,我连一个早晨都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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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我断断续续的努力下,锯口慢慢往下移,从一开始的需要高举双臂,变成了前腿弓、后腿绷的姿势,就算是猫着腰、撅着屁股,依旧不轻松。等锯口降到腰间以下,最舒适的姿势就是坐在地上拉锯,身体前仰后合,跟着锯条的节奏发力。到最后,锯口快到脚面高的时候,我干脆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拉动锯条,姿势虽然难看,却能省不少力气。为了防止木头夹住锯条,四叔还会时不时找来木楔,钉在锯口顶端,把锯口撑大。就这样,在我们的合力之下,原本一条细细的墨线,慢慢变成了一道长长的白色锯口。可当我抬头看到那截一搂粗的木轱辘上,还密密麻麻排列着好几条墨斗线时,心里顿时犯了怵,连汗都不敢流了——这得锯到什么时候才能锯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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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大锯,说到底拼的是力气,只要肯使劲,总能把木头锯开。可接下来拉顺锯儿破木条,就不仅需要力气,还得考验眼力和技术了。把大木轱辘锯成两寸厚的木板后,二叔让我拿着墨斗,在木板的正反两个大平面上,每隔两寸就弹上一根黑线。弹完之后,整块大木板就像布满了横线的拼音格子,又像是一张巨大的五线谱,看着格外规整。

        破开小木板也有专门的工具,这不得不佩服劳动人民的智慧。用两条粗木腿,加上一根横木,三根木棍搭成三角支撑,就能把大木板斜着架起来。这样一来,两个人一个站在上面,一个坐在下面,斜上斜下地用顺锯子拉锯,动作顺畅,也能省不少力气。二叔是多年的老木匠,经验丰富,他站在上面掌锯,驾轻就熟,总能准确地掌握锯条的方向,让它始终沿着墨线前进。我坐在下面拉锯,这顺锯儿的锯齿都是朝向我这边的,所以我只能用力把锯往下拉,二叔再把锯往上提。而且我下拉的方向必须顺着二叔掌锯的方向,稍微有点偏差,锯口就会歪掉,不仅木板废了,我这边也得费更多的力气。

        刚开始拉顺锯儿的时候,我总是掌握不好节奏,要么用力过猛,要么方向偏了,锯条时不时会卡在木头里,得费好大劲才能拔出来。二叔耐心地教我:“拉锯的时候别着急,跟着我的节奏来,眼睛盯着墨线,手上稳着点,力气要匀,不能忽大忽小。”我听着二叔的教导,一边拉锯,一边仔细观察他的动作,慢慢琢磨技巧。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够了再接着干,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也不觉得疼。穷人家的孩子,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磨砺,知道想要学会一门手艺,不吃点苦是不行的。

        慢慢地,我拉顺锯儿越来越熟练,锯口也越来越直,二叔看了,忍不住夸我:“小子,学得还挺快,有股韧劲,是块学木工的料。”听到叔叔的夸奖,我心里美滋滋的,之前的疲惫仿佛一下子都消失了,干活也更有劲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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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凿子和锛子这两样工具,大人们却从来不让我沾手。他们说,锛子这东西危险性太高,没个千日的功夫根本练不出技巧,以前就有小孩不懂事,拿着锛子瞎比画,结果砍到了自己的小腿迎面骨,落下了疤痕。而用凿子更是个精细的技术活,叔叔们做家具的时候,要在木头上凿出榫卯结构,差一点都不行,一不小心就会把打好的榫卯凿坏,整个木料也就废了。所以,这两样工具,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叔叔们使用,心里满是羡慕,却也知道,自己还没到能驾驭它们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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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日子,跟着叔叔们做木工活,每天都累得浑身酸痛,晚上躺在床上倒头就睡。可第二天一早,听到叔叔们在木工房里忙活的声音,我还是会一骨碌爬起来,赶紧跑去帮忙。我知道,这样的历练来之不易,对于穷人家的孩子来说,多学一门手艺,就多一条生路。在跟着叔叔们干活的过程中,我不仅学会了拉大锯、拉顺锯这些基本功,还学会了观察,学会了耐心,学会了坚持。我看着一块块粗糙的木料,在叔叔们的手里变成精致的家具、结实的门窗,心里充满了敬佩,也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门手艺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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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木工活和地里的农活,家里的其他杂活我也都得扛起来。那时候家里没有自来水,每天都要去园子的土井里担水,把家里的大水缸挑满。刚开始的时候,我力气小,挑不动满桶的水,就只能挑半桶,一步步慢慢地走,肩膀被扁担压得通红,火辣辣地疼,可我还是咬着牙坚持。冬天的时候,井边结了冰,路很滑,我就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摔倒。还有劈柴,冬天取暖、做饭都需要柴火,我每天都要劈上一大堆,斧头很重,我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举起来,有时候劈不准,斧头会滑到一边,震得我胳膊发麻。可我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我知道,父母和叔叔们比我更辛苦。

        那时候的生活,苦是真的苦。穿的衣服都是打了补丁的,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小的穿,衣服洗得发白,磨得发亮,却依旧舍不得扔。吃的饭菜也很简单,顿顿都是粗粮咸菜,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吃上一顿肉,吃上一碗白米饭。可就算日子过得这么苦,家里的氛围却总是暖暖的。父母虽然严厉,却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们;叔叔们虽然忙,却总是耐心地教我手艺;邻里之间也互帮互助,谁家有困难,大家都会伸手帮忙。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年的艰辛,就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支撑着我走过人生路上的风风雨雨。当年看似吃苦受累的经历,如今都变成了宝贵的财富。后来参加工作,走进城市,我再也没有机会像小时候那样,跟着叔叔们一起做木工活了。可那些学到的技能,那些磨炼出来的品格,却一直陪伴着我。家里的东西坏了,我会自己动手修理;装修房子的时候,看到木工师傅干活,我也能看出门道,和师傅交流起来得心应手。

        这次在蒙古王城看到那些熟悉的木工工具,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木工房,回到了那个虽然困苦却充满希望的年代。那些日子,我跟着叔叔们一起劳作,一起成长,虽然累,却很充实;虽然苦,却很有意义。穷人家的孩子,没有更多依靠,只能自己变强。正是那些年的经历,让我早早地懂得了生活的不易,懂得了勤劳的价值,懂得了坚持的意义。

        如今,故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村里修了水泥路,家家户户都盖起了新房,日子越过越红火。父母和叔叔们也都老了,不再干重活了,木工房也早已不见了踪影。可那些年的记忆,却像刻在骨子里一样,永远也忘不了。忘不了叔叔们手把手教我拉锯的样子,忘不了父母在地里劳作的背影,忘不了那些一起吃苦却依旧快乐的日子。

        感谢儿时的那些经历吧!感谢生活给予我的磨炼。那些看似艰难的岁月,不仅让我学会了一门手艺,更让我拥有了坚韧不拔的品格,让我在以后的人生路上,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勇敢面对,从容应对。如今的我,虽然远离了故乡,远离了当年的木工房,可心里对儿时生活的怀念,却越来越深。那些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是我心中最温暖的记忆,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都永远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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