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
那年我十二岁,视网膜脱落,医生说即便手术成功,视力也会严重受损。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我拼命睁大眼睛,想把这个世界最后的样子记住——窗外那棵槐树,墙上褪色的奖状,母亲颤抖的肩。
术后,我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我不再去上学。同学来看我,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听见他们小心翼翼的语气,像在安慰一个废人。我把被子蒙在头上,一句话也不说。父亲沉默地坐在床边,很久才开口:“爸给你买个收音机吧。”
收音机成了我唯一的伙伴。我开始听歌,听各种歌。有一天,电台里放了一首《你是我的眼》,我愣住了。那个叫萧煌奇的歌手,他也看不见。他唱“如果我能看得见,就能轻易地分辨白天黑夜”,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原来,黑暗中不只有我一个人。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唱歌。母亲买了一台旧电子琴,我摸着琴键,一个一个记音。看不见乐谱,我就用录音机一遍遍放,把旋律刻进骨头里。邻居家有个姐姐学钢琴,她每天放学后来教我半小时。我说我看不见,她说:“你用手去听。”
我用手去听。琴键是凉的,C键和别的键不一样,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我摸到那个缺口,就知道中央C在哪里。我的手指在琴键上摸索、试探、犯错、再来。一个和弦要练几百遍,一首歌要练一个月。我常常弹到手指发红发烫,母亲在旁边看着,偷偷抹眼泪。
十五岁那年,市里举办残疾人才艺大赛。学校的老师帮我报了名,母亲借来一辆轮椅,推着我去参赛。
坐在后台等待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我听见前面的选手唱歌,有的跑调,有的忘词,台下掌声稀稀拉拉。轮到我上台了,母亲把我推到舞台中央,轻声说:“你就当在家里唱。”
我摸着麦克风,深吸一口气。音乐响起,是我自己改编的那首《你是我的眼》。我开口唱,第一句声音还有些抖,第二句就稳了。我闭着眼睛,眼前不是黑暗,而是许许多多的光——母亲深夜给我滴眼药水时温柔的手,父亲背着我上下楼梯时粗重的喘息,邻居姐姐一遍遍摁下琴键的声音。
唱到最后一句,我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只觉得脸上热热的。
台下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我听见有人在喊“好”,有人在吹口哨。母亲冲上台抱住我,她哭得比我还凶。
那次比赛,我得了第一名。
评委老师说:“你的歌声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技巧,是生命。”
后来,我考上了省里的特殊教育学校,学了音乐治疗专业。毕业后,我回到家乡,在一家特殊儿童康复中心当音乐老师。我的学生有的看不见,有的听不见,有的是脑瘫患儿。我教他们唱歌,用手摸,用身体感受节奏。
有一个叫小光的孩子,和我当年一样,因意外失明,整天不说话。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喉咙上,让他感受声带的震动。我唱“哆来咪”,让他摸我的嘴唇。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他忽然开口唱了一句“小星星”,虽然跑调跑到天上去了,但我当场就哭了。
小光听见我的哭声,问:“老师,你怎么了?”
我说:“老师高兴。”
小光歪着头想了想,说:“那我再唱一遍。”
如今我三十岁了。我的视力只剩下微弱的光感,出门需要导盲杖,看书需要放大镜。但我的手机里存着几百首自己录的歌,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放给自己听。每一首歌都记录着一个时刻:第一次独自出门的那个雨天,第一次站在舞台上颤抖的腿,第一次听见小光唱歌的那个下午。
世界给了我最深的痛——它夺走了我的眼睛,让我在最该看见花开的年纪坠入了黑暗。可它夺不走我的声音。我用这声音一遍遍地唱,唱给母亲听,唱给孩子们听,唱给这个曾经伤害过我也依然可爱的世界听。
有人说,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其实没有人要求我这样做。是我自己选择唱的。因为我发现,当我把痛苦唱成歌的时候,痛苦就轻了一些;当我把黑暗唱成光的时候,黑暗就不再可怕。
歌不是对世界的原谅,歌是我对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最深情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