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10 被困石屋
AK开始扫射。子弹在黑暗中划出红色的弹道，打在草地上，打在倒毙的大象身上，打在几只鬣狗身上。中弹的鬣狗发出尖利的惨叫，在地上翻滚，但其余的鬣狗没有退，一边躲着子弹、一边努力靠近他们。
队员们背靠背，一边开枪一边后退。两个伤员被拖到车边，一个已经昏迷，另一个还在惨叫，肚子上的伤口像一张咧开的嘴。
就在这时，一头雄狮从车后面冲了出来。
它从哪里来的，没人知道。就像从黑暗中凭空生出来的一样，金色的鬃毛在车灯的光里一闪，巨大的身躯直接跳过了引擎盖，撞到队长身上。
队长被撞得往后飞出两米，后背撞上另一辆车的车门，弹回来摔在地上。狮子扑上去，一口咬住他的肩膀。牙齿刺穿三角肌，顶住骨头，队长感觉到自己的肩胛骨发出了嘎吱的响声。
“砰——砰——砰——”
几支枪同时开火。狮子被打中了脖子和胸口，血喷出来，洒了队长一脸。它松开了嘴，往后踉跄了两步，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但狮子所在方位的一辆汽车也被子弹打坏了油箱和轮胎，已经不能开走了。
队长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右臂完全使不上力。队员们围城一圈，枪口对着黑暗处，医务兵开始紧急包扎三个伤员的伤口。
包扎完后，队长吼道：“6人警戒，另外6人把象牙搬到车上，快、快，我们要马上离开！”
队员们把象牙在第二辆车，伤员抬第三辆车，发动引擎，向他们的驻地方向驶去。
车子刚开出不到两百米，前方突然出现了几个巨大的灰色影子。
母象。它们回来了。
不，不是回来了，是它们一直在等。
那头领头的老母象站在路中间，巨大的身躯挡住了整条土路。它的耳朵完全张开，象鼻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绕过去！”
司机猛打方向盘，同时老母象也冲了过来，它没有躲，而是直接撞上了车头侧面。金属变形的巨响在夜空中炸开，整个车头凹了进去，引擎盖翻卷起来，挡风玻璃碎成无数片。车子被撞得横移了两米，侧翻在地。
车里前排的两个人被甩了出去，司机撞上了路边的树，医务兵被压在车底。那头老母象没有停，它冲上去，用脚踩，用象牙捅，一下又一下。
等枪声把它赶跑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不成人形了。
剩下的人把伤员抬上最后一辆车，丢弃了被母象撞成引擎盖翻卷、挡风玻璃全碎、侧翻的车，朝他们驻地方向逃去。
队长靠在副驾驶座上，右肩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服。他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象群，看见那头老母象站在路中间，依然面朝他们的方向，像一尊雕塑。
“营地。”他说，“去营地。他们有汽车。”
那两辆坏了的越野车，就丢在了路边，车灯还亮着，照亮了一地的血和碎玻璃。
鬣狗群已经不知去向，只有三具庞大的大象尸体静静的躺在那里。
他说完这些后，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你们过来只是为了找车？”王刚低声感叹道。
“是的，没想到还有医生，还救了他们几个的命。”公牛抬起头，看了看床上的伤员。
突然动物头骨猛烈撞击木门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随后门上传来了大力的抓挠声、和更大的叽叽叫声，远处传来了人类的惨叫声，短促而绝望，然后戛然而止。不知道是游客，还是那些受伤的佣兵。
丁健突然开口：“狮子和鬣狗配合攻击这不对。”
所有人都看向他。“我在非洲这两年，听当地人说过很多次：鬣狗和狮子是天敌，它们抢食物，互相杀幼崽，不可能合作。”
吴薇点点头：“狮子和鬣狗确实会抢食，但它们的目标是对方的猎物，不是一起捕猎。同时攻击同一个目标的情况也是没有听说过。”
吴薇犹豫了一下：“它们当时攻击的是活人，而且是有枪的人。这不合理。”
林晓突然用中文说：“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从大象开始，就不对劲。”
另外三个人看向她。
“大象。”林晓掰着手指，“约瑟夫说那群象没有成年公象，是因为被偷猎了。那很正常。但那些母象和小象攻击车辆，甚至追着车跑那么远，这不正常。非洲象正常情况下，除非受到威胁或保护幼崽，不会主动攻击车辆。”
“对，”王刚指了一下床上的伤员，“刚才我们是被豹子袭击的，豹子的行为也不正常。我看动物世界，猫科动物、豹子狩猎通常是单独行动，咬住猎物的喉咙，拖到树上藏起来。它们很少冒险攻击数量占优的人类，更不会咬完一个又立刻扑向另一个，这不符合它们的捕食逻辑。”
他看向林晓说：“那只豹子根本没试图拖走第一个被咬的人，咬完就去咬第二个人。”
林晓回答说“你们手术的时候我看了一下，觉得被咬的位置很奇怪。豹子捕猎通常咬喉咙，迅速致死。这名白人被咬的时候，第一口是脖子，但没咬断动脉；没有咬致命部位。”
她顿了顿，说：“我怀疑这是因为狂犬病？”其他人都惊讶的看向她。
王刚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你是说……这些动物，都感染了狂犬病？”
“不止。”林晓说，“你们记得我白天说过的那个案子吗？成都那条狗，咬了十五个人，然后狗主人疯了，咬了七十多个人。”
“那种症状，和我们之前遇到的狂犬病都不一样。”林晓说，“潜伏期短，攻击性强，而且被咬的人，也会出现同样的攻击倾向。”
公牛在旁边听着，一句中文都听不懂。但他从几个人都很认真的样子。
“你们在说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他，他站起来，用枪对准众人，然后说：“说英文，要不开枪打死你们。”
王刚转头看向林晓，用英文说：“你是怀疑，这些动物感染的不是普通的狂犬病毒，而是某种变异株？”
“我不知道。”林晓摇头，“但那个案子之后，我们内部通报过专家组提取的病毒样本，和已知的狂犬病毒株都不一样。传染性更强，攻击性更强。”
除了公牛，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外面的声音似乎远了一些，又似乎只是他们听惯了，不再那么惊心。但那些叽叽的叫声还在，像永远不会停止的背景音。
王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林晓突然问：“王刚，你怎么会这么多急救的方法？”
王刚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我之前是军医。”他说，声音很平淡，“到地方医院后才专门做骨科。”
林晓有些惊讶，“你在部队待过？”
“十年。”王刚说，“野战医疗队，去过很多地方。”
丁健说，“你那个气管切开的手法，不是普通外科医生能做的。”
“你看他的伤，是不是已经没有问题了？”公牛指了指床上的病人。因为听懂了他们的话，精神极度紧张的公牛也胡乱的插入了话题，对他来说有个说话的地方，可以减少他心里的压力。
“没问题了，之后尽量去医院，那里条件好，恢复快。”王刚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屋顶上。茅草簌簌从屋顶掉到屋外的地上，几个人都抬起头，盯着天花板。
随后一阵尖锐的抓挠声。
有什么动物在屋顶上。
它在走，在爬，在寻找入口。
公牛的枪举了起来，对准天花板。王刚按住他的手：“别开枪。”
公牛愣了一下，没有开枪。
“你还有多少子弹？”王刚低声问道。
“几十发。”公牛说：“我们打了三头大象，还打了犀牛、鬣狗、豹子，还有营地安保……子弹不多了。”
王刚点点头：“那就省着点。屋顶是铁的，它现在挠不出洞来。如果挠出洞，等它脑袋探进来再打。”
公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房顶，点了点头。
屋顶上的抓挠声持续了一会。房顶上的动物在那里走来走去，有时候停下来，用爪子使劲扒拉那些固定的金属板。金属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如果不是有粗壮的横梁，这些铁皮屋顶恐怕已经掉下来了。
但就像王刚说的，它扒不开固定的铁皮板，也挠不出洞。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叽叽的声音突然密集了起来，鬣狗好像在门口商量什么。然后木门的抓挠声比之前更猛烈，突然鬣狗用爪子拼命扒门下的土地，很快那里被刨出几厘米的缝隙。
林晓尖叫了一声，从坐着的地方跳了起来，往后退。吴薇拉住了她的手，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公牛的枪口又对准了那扇门。
丁健和王刚使劲把顶住门的木桌，又用力推了推，虽然对挖土的鬣狗没什么用，但显然对撞门的鬣狗还是起了作用。
门不在强烈的晃动，但门下的土仍在被刨动着。
很快门外的抓挠声突然变了调。
不再是那种慢悠悠、试探性的刮擦，而是急促的、拼命的刨挖。爪子刨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唰唰唰”的闷响，像是有人在用铁锹飞快地挖坑。
王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从墙边弹起来，扑到左侧那面墙根处，蹲下去一看，墙角的地面正在往外翻土。一只黄褐色的爪子从墙根下面的缝隙里伸进来，五根趾头张开，指甲足有两寸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正疯狂地往后刨土。
“它们在挖洞！”王刚吼道，“地基太浅了！”
几个人全冲了过去。林晓和吴薇搬起床头柜，丁健和王刚合力把那张沉重的木桌拖过来，压在刨土的位置上。桌子腿压住了那块松动的地面，外面的爪子缩了回去，但只安静了两秒——唰唰唰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后墙。
王刚转身冲到后墙，果然，墙角处也在往外翻土，速度比左边还快。泥土被爪子扒拉得四处飞溅，一个拳头大的洞口已经成形了，洞口边缘的土还在不断塌落，能听见外面鬣狗急促的喘息声。
“这边也有！”
林晓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右墙。第三处。
“还有这边！”公牛端着枪站在门边，指着门框旁边的墙角。那里是第四处。
四面墙，三个方向，四个洞。
营地建造的时候，为了节省成本，石头墙的地基只挖了不到半米深。旱季的泥土干硬，但鬣狗的前爪是专门为挖掘而生的——它们的爪子比家犬粗两倍，每一根都像一把弯曲的铲子，能在一小时内挖穿硬化路面。这种松软的墙基土，对它们来说就像刨沙子。
“堵！拿东西堵！”
王刚的声音在石头房子里炸开，几个人同时扑向不同的洞口。吴薇把床头柜的抽屉拽出来，在地面摔碎。用碎木头塞进右墙那个已经拳头大的洞里；林晓抱起一摞衣架和木制衣撑，压在抽屉后面。丁健拆下衣柜的层板，用脚踹成几块，木板塞进后墙的洞口，木屑扎进他的掌心，他顾不上疼。
公牛把自己沉重的军用背包堵在门边的洞口上，背包里全是弹药和医疗用品，压上去之后洞口的土不再往外翻了——但只安静了几秒。
唰唰唰、唰唰唰。
四个洞口同时在扩大。
鬣狗的爪子从洞口伸进来，刨开泥土，扒拉堵洞的东西。一只爪子抓住了丁健塞进去的木板边缘，猛地往外拽，木板被拉出去一截，洞口又大了。丁健扑过去，双手抓住木板往里顶，爪子松开了，换了一张嘴——尖长的、布满利齿的嘴从洞口挤了进来，牙齿咬住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公牛！这边！”
公牛转身，对着洞口露出鬣狗的半个脑袋，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嘴巴还死死咬着木板。他犹豫了一秒，把枪口抵近洞口，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封闭的石头房子里炸开，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子弹打穿了鬣狗的头骨，血和碎骨溅在木板上，那只鬣狗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爪子松开了，脑袋歪倒在洞口，堵住了那个洞。
但外面立刻有另一张嘴咬住它的后腿，把它拖了出去。泥土从洞口簌簌往下掉，洞口又空了。不到三秒，另一只鬣狗的头从同一个洞口探了进来，鼻子里喷着热气，唾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木板上，滴在地上的血里。
公牛骂了一声，但没有再开枪，子弹不多了。
他掏出了匕首，朝鬣狗的大脑袋扎去，鬣狗呜咽着缩回了头。
王刚把床头柜的整个柜体推到左墙的洞口上，柜体压住洞口，但一只爪子从柜子边缘伸进来，抓住了柜脚，试图把柜子掀翻。王刚整个人压上去，用自己的体重压住柜子，那只爪子缩了回去，又开始狂暴的刨土，很快洞口变大，一张大嘴从柜子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牙齿咬住了柜子底部，咯吱咯吱地啃。
林晓从衣柜里扯出两根金属衣架，掰直了，从缝隙里戳出去。衣架戳中了什么东西，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嚎叫，很快洞口伸进了两只爪子，一只抓住了林晓手里的衣架，猛地一拽，衣架从她手里滑脱，被拖了出去。
吴薇抓起地上的一根木桌腿，朝那个洞口捅去。桌腿捅进了一个柔软的东西，外面传来闷哼声，但桌腿像是被铁钳卡住一样，她往回抽，抽不动，往外推，推不出去。一只鬣狗在洞口死死咬着桌腿的另一端，两边较上了劲。
丁健冲过来，接过了吴薇的桌腿，用脚踩住桌腿，双手抓住刚被拽下来的窗帘杆，使劲的向洞外的鬣狗桶去，窗帘杆击中了鬣狗的鼻子，洞口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桌腿从鬣狗嘴里滑了出来，木头上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凹槽里还嵌着1颗断掉的犬齿。然后是爪子扒拉泥土的声音，那只鬣狗退开了，但新的一只立刻又从这个洞口开始挖了。
鬣狗们不退。死了一个，换一个。受伤一个，再换一个。
叽叽的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密得像暴雨前的乌云。那些声音不再时远时近，而是贴着脸、贴着墙、贴着每一道裂缝，从屋外的黑暗中渗进来，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无数根针在扎。
公牛拿着匕首在四个洞口之间来回移动，他始终没有用枪。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全是汗，手攥着匕首，不时地扎从洞口伸出的爪子或者头颅。
王刚压着柜子，柜子下面还在往外翻土。他能感觉到鬣狗的爪子就在柜子边缘处扒拉，每一次扒拉都让柜子轻微地晃动一下。他的手臂开始发酸，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滴在柜面上，滴在泥土上。
几个人都在奋力的驱赶着洞口的鬣狗，房顶上的抓挠声也来凑热闹，屋子里充满了爪子挠铁板刺啦声、刨土的唰唰声、牙齿和木棍的磕碰声、鬣狗尖锐的叫声，和石头房子里五个人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同乐器演奏的《命运交响曲》、危险、狂野、紧张混合在一起。
外面的天，还没有亮。
王刚身子一斜，他和床头柜险些侧翻，地面和门框之间土已经被挖空，王刚稳住了身子，但是前半截床头柜已经掉进了下面的土坑中。
一个三角形的丑陋大脑袋，扭动着从洞口漏了出来。它在试图把脑袋挤进屋里。
“公牛！”王刚喊道。
公牛冲了过来，他用枪口对准那颗丑陋的头颅，手指搭在扳机上。
这时那个脑袋又往里探了一点，它的耳朵也拱了进来，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等它肩膀进来再开枪，用它的身子挡住洞口。”王刚对公牛说。
就在鬣狗脖子进来后，王刚的手猛举了起来，公牛看着王刚的动作，随时准备开枪。
突然“砰！”一声枪响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是更多枪声，还有人的喊叫声。
洞口那丑陋的脑袋缩了回去，其它洞口的鬣狗也立刻消失了，房顶上的动物也跳离远去了。
外面的叽叽声开始骚动，在顺着一个方向跑去，虽然混乱但是可以听到，它们是从不同方向，冲向刚才枪响的地方。
王刚从门缝处向外看去，他看见营地外有十几道车灯照进来，十几辆越野车正要驶入营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