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又一次在午夜十二点零七分惊醒。
她伸手摸向身旁,床单冰凉。丈夫周明又不在。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八次了。
她坐起身,丝绸睡衣贴在背上,有些潮湿。夏夜闷热,空调不知何时停了电。林薇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城市的灯光像撒落的钻石,近处小区树影婆娑,安静得只听得到蝉鸣。
然后她听到了——钢琴声。
轻柔、舒缓的旋律从某处飘来,是德彪西的《月光》。林薇微微怔住。这小区住了五年,从没听过有人深夜弹琴,更何况弹得如此专业。
琴声似乎来自对面那栋楼。
林薇退回黑暗中,从抽屉取出许久未用的望远镜——那是周明买来看星星的,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看星星了。
她调整焦距,扫过对面一个个黑着的窗户,最终停在了五楼的一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口。
一个男人的侧影。
他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滑行。从林薇的角度,能看到他专注的神情,微微凌乱的头发,以及随着音乐微微晃动的肩膀。
林薇看着,不知不觉竟有些入迷。不是因为偷窥的刺激,而是那音乐太过悲伤,悲伤得让她想起自己婚姻中那些无法言说的失落。
忽然,男人停了下来,转头望向窗外,仿佛感知到了她的注视。林薇慌忙蹲下,心脏怦怦直跳。过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发现那个窗口已经黑了。
第二天早晨,周明在厨房做早餐。培根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咖啡机喷着蒸汽,一切都像极了那些家居广告中的完美家庭场景——如果忽略他们之间几乎凝固的空气的话。
“昨晚你回来得很晚。”林薇说,声音比预期的要尖锐。
周明没有回头,“有个项目要赶进度,跟你发过消息了。”
林薇划开手机,确实有一条消息,凌晨一点十五分发的:“加班,晚回。”
“你最近经常加班。”
“公司现在处在关键期,薇薇。”周明终于转过身,脸上是她熟悉的疲惫笑容,“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就去度假,就我们俩,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大半年。
林薇低头切着培根,刀尖与瓷盘碰撞出刺耳的声响。她突然想问那钢琴声,想问为什么他身上有淡淡的薄荷香气,而不是一贯的古龙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什么呢?如果他说谎,她要不要揭穿?如果他说实话,她能不能接受?
“今晚能按时回来吗?”她最终问道,“我们说好一起去买新沙发的。”
周明喝光咖啡,看了一眼手表,“我尽量。如果来不及,我就直接去家具城找你。”
他走过来,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匆忙的吻,拿起公文包离开了。林薇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降的声音,感觉额头上那抹不真实的温度。
一整天,林薇都心神不宁。她在画廊工作,今天没有展览,她便整理文件,却屡屡出错。助理小杨看她第三次把同一份资料放进不同文件夹,忍不住问:“薇姐,你没事吧?”
林薇摇头,终于忍不住问:“小杨,你谈过恋爱吗?”
小杨二十二岁,正处于一段热烈恋情中,顿时眼睛发亮,“当然啦!和男朋友虽然有时候吵架,但每次他偷偷给我准备惊喜,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如果他开始经常加班,消息回得慢,身上有陌生的气味呢?”
小杨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出轨嫌疑犯啊这是。薇姐,你朋友遇到这种情况了?”
林薇勉强笑了笑,“算是吧。”
“得收集证据!”小杨斩钉截铁,“查手机定位,看消费记录,最好突然去公司看看——薇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林薇摆摆手,借口透气走到了阳台上。出轨。这个词就这样被摆上了台面。
她和周明相识七年,结婚五年。曾经他们也是朋友羡慕的一对——才华横溢的建筑师与艺术画廊策划人,城里每有新餐厅开业总要第一批尝鲜,周末不是看展就是短途旅行。周明会在雨夜突然开车带她去海边,只因她说想听夜潮;她则曾费时半年寻到他最崇拜的建筑大师的亲笔签名,作为生日礼物。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约是一年半前,周明与大学好友合伙创办的公司获得大笔投资,他突然忙得脚不沾地。起初林薇还理解支持,但渐渐地,他们共进晚餐的次数从每天变为每周几次,后来变成每周一次,现在有时整整一周都见不上面。
更让她不安的是,周明的变化不仅是忙碌。他变得更加沉默,有时看着她仿佛在看陌生人。床上他们不再亲密,甚至连争吵都少了——争吵至少还意味着在乎。
林薇望着街上来往的车辆,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下午四点,她提前离开画廊,打车前往周明的公司。一路上,她心跳如鼓,既希望看到什么,又害怕真的看到什么。
周明的公司位于一栋智能写字楼的顶层。林薇走出电梯,前台无人。她径直走向周明的办公室,玻璃墙内空无一人。
“找周总吗?”一个年轻员工抱着文件走过,“他在会议室见客户。”
林薇松了口气,又莫名失望。她正准备离开,忽然注意到周明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新画——一幅抽象作品,蓝紫色调,右下角有一个熟悉的签名:R.L.
林薇愣住了。那是罗岚的风格和签名。罗岚是她两年前策划的一场展览中推出的新锐画家,也是周明的大学学妹。当时周明还开玩笑说罗岚看他的眼神不单纯,林薇却一笑置之。
难道?
林薇快步走向会议室。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到周明正在讲解PPT,会议室里坐着五六个人,其中并没有罗岚。她正要转身,却瞥见周明手腕上戴着一块新手表——奢侈品牌的最新款,价值不菲。上周她看到杂志上这款表,还说太奢侈,周明点头附和。
他怎么突然买得起这样的表?
回家的地铁上,林薇神思恍惚。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那个最俗套的可能性:丈夫出轨年轻貌美的艺术家,甚至可能挪用公司资金供其挥霍。
那一刻,她几乎恨起周明来。恨他摧毁了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恨他让她变成自己最讨厌的、疑神疑鬼的女人。
晚上七点,周明果然发来消息:“抱歉,临时有事,不能去家具城了。”
林薇没有回复。她独自吃了外卖,洗了澡,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一动不动。十一点,周明还没有回来。
然后,钢琴声又响起了。
还是那首《月光》,但从今天的演奏中,林薇听出了某种犹豫和停顿,仿佛弹奏者心绪不宁。
几乎是一种本能,林薇站起身,披上外套,走出家门。她穿过小区花园,走进对面那栋楼,乘电梯上到五楼。站在502门前,她能清晰地听到门内流淌的琴声。
她敲门。
琴声戛然而止。片刻后,门开了。
正是昨晚那个男人。近看比从远处观察更加英俊,约莫三十五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居家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气。
“你好?”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林薇。
林薇突然意识到自己行为唐突,脱口而出:“你弹得真好。我住在对面,每晚都能听到。”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微笑:“抱歉,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不,正好相反。”林薇说,“你的音乐很美,只是...听起来很悲伤。”
男人的眼神微微变化,“进来坐坐吗?我刚泡了茶。”
通常林薇绝不会深夜进入陌生男人的家,但今晚,某种自毁的冲动驱使着她。她点点头,走进公寓。
公寓布置得极简而优雅,一整面墙的书,高级音响设备,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的黑色三角钢琴。
“我叫陈森,”男人递给她一杯茶,“是个钢琴师,在蓝调爵士酒吧工作,所以总是深夜练琴。”
“林薇。”她接过茶,“在画廊工作。”
“幸会。”陈森看着她的眼睛,“你说你听出了悲伤?”
林薇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大吉岭,“《月光》本该朦胧梦幻,但你弹得仿佛在怀念什么永远失去的东西。”
陈森沉默片刻,轻轻说:“我妻子三年前去世了。癌症。这首曲子是她最爱听的。”
林薇顿时感到尴尬,“对不起,我不该——”
“没关系。”陈森走向钢琴,轻触琴键,“她走后,我一度弹不了琴。最近才重新开始,感觉却完全不同了。你说得对,悲伤渗透了进去。”
林薇看着这个男人,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陈森忽然问:“你呢?”
“什么?”
“你的悲伤是什么?我从未见过有人听《月光》听到需要上门一探究竟的程度。”
林薇低下头,不知为何,对着这个陌生人,她竟说出了从未对朋友甚至自己承认的话:“我觉得我丈夫出轨了。”
陈森没有表现出惊讶或同情,只是点了点头,“所以你深夜不睡,听一个陌生人弹琴。”
“差不多吧。”
陈森重新坐回钢琴前,“那我再为你弹一首吧。不是德彪西,是肖邦的《夜曲》。悲伤,但中有力量。”
音乐响起时,林薇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她想起与周明初遇的那天,在大学图书馆,两人同时伸手拿同一本建筑理论书。周明让她先取,笑着说:“漂亮者优先。”她当时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泛起涟漪。那时他的眼睛清澈明亮,看着她时只有她一人的倒影。
曲终时,她发现自己脸颊湿润。
“谢谢。”她站起身,“我得回去了。”
陈森送她到门口,“随时欢迎来听琴。有时候对陌生人倾诉反而更容易。”
林薇回到家,发现周明已经回来了,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镜滑到鼻梁上,手里还拿着公司文件。林薇轻轻取下文件,给他盖上毯子。
就在这时,周明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消息预览弹出:“明天老时间见?想你了。”
发送人:罗岚。
林薇感觉全身血液凝固。她拿起手机,用周明的生日解锁——他所有密码都是这个。打开微信,罗岚的聊天记录却被删得干干净净。
只有那条新消息刺眼地存在着。
第二天,林薇请了假。她约罗岚见面。
在一家咖啡馆,罗岚准时出现。她比两年前更漂亮了,穿着价格不菲的连衣裙,拎着限量款手袋。看到林薇单独一人,她似乎并不惊讶。
“学姐,好久不见。”罗岚坐下,点了杯美式,“没想到你会约我。”
林薇不想绕弯子,“你和我丈夫在一起多久了?”
罗岚挑眉,“周明学长?什么意思?”
“我看到了你发的消息。”
罗岚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等等,你以为我和周明有一腿?”
林薇冷冷地看着她。
“天呐,这误会可大了。”罗岚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周明没告诉你?他帮我牵线,让我为你准备生日惊喜——一幅你的肖像画。我们见面都是在讨论这个。”
林薇怔住,“什么?”
“他两个月前联系我,说想给你一个特别的生日礼物。我这几个月在国际上有点小名气,画作价格涨了不少,他几乎花光了所有私房钱呢。”罗岚掏出手机,打开相册,“你看,这是创作过程。”
屏幕上,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画中,林薇微笑着,眼神明亮,背景是他们相识的图书馆。
“那他的手表...”
“我男朋友送的礼物啦。”罗岚露出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我们要结婚了。周明学长还给了不少建议,怎么求婚什么的。”
林薇感觉天旋地转,“那他为什么总是加班?为什么删聊天记录?”
“惊喜当然要保密啊。至于加班...”罗岚突然犹豫了一下,“这个最好还是由周明自己告诉你。”
当晚,周明准时回家,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
“我们需要谈谈。”林薇说。
周明看到她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放下花,“你见过罗岚了?”
“她说了画像的事。但她说还有别的事,需要你亲自告诉我。”
周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公司三个月前出现了严重危机。合伙人卷款跑路,留下大笔债务。我一直在设法周转,不想让你担心。”
林薇惊呆了,“为什么不说?我们可以一起承担啊!”
“你父亲刚做完心脏手术,你需要专心照顾他。而且...”周明苦笑,“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最怕经济不稳定。你父亲当年生意失败,家里一度很困难...”
林薇想起来了。那是他们约会时她说过的话,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所以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拼命工作挽救公司?那为什么身上总有薄荷味?”
周明愣了一下,“什么薄荷味?哦!因为压力太大,我开始抽烟了,又怕你闻出来,就用薄荷糖掩盖。后来戒了烟,但吃糖成了习惯。”
他从口袋掏出一盒薄荷糖,无奈地笑了笑。
所有疑点突然都有了合理的、完全不浪漫的解释。没有出轨,没有背叛,只有一个人试图独自承担一切的好意和愚蠢。
林薇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她想起自己对陈森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的怀疑和猜忌,感到一阵羞愧。
“那条消息呢?‘想你了’?”
周明皱眉,“什么消息?”
林薇拿出手机,却发现那条消息不见了。她突然意识到,昨晚看到消息时自己心神恍惚,可能看错了发送人。或许是小区群里哪位邻居发给伴侣的,正好那时弹出。
一切都源于误会。
“我以为你...”林薇说不下去,眼泪终于落下。
周明上前抱住她,“对不起,让你不安了。我只是想等危机过去,给你一个惊喜的生日庆祝...现在全搞砸了。”
“不,”林薇摇头,“是我该说对不起。我没有信任你。”
他们坐在沙发上,聊了整整一夜。周明详细讲述了公司的情况,林薇则说了她去他公司、见罗岚,甚至听了陈森钢琴的事。说到深夜去陌生男人家听琴时,周明瞪大眼睛。
“你去了陌生男人家里?深夜?”
“吃醋了?”林薇终于笑了。
“当然!”周明故作生气,然后认真起来,“不过,听起来那段时间你很孤独。是我的错。”
“我们都有错。”林薇靠在他肩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一起面对,好吗?”
“我保证。”
一周后,林薇的生日到了。周明的公司危机尚未完全解除,但他们已经找到了应对之道。那天晚上,周明带她去了蓝调爵士酒吧。
舞台上,陈森正在弹琴。看到林薇和周明,他微微点头示意。
中场休息时,陈森来到他们桌旁。周明起身与他握手,“谢谢你的音乐,那晚陪伴了她。”
陈森微笑,“看来误会解除了?”
林薇点头,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的倾听和演奏。”
陈森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眼中有一丝羡慕,“珍惜彼此。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来的机会。”
表演继续后,周明突然说:“其实我知道陈森。”
“什么?”
“他妻子是著名建筑评论家,三年前去世时,我们行业里很多人都很难过。她曾为我第一个独立项目写过评论,非常中肯有力。”周明轻轻说,“那天你提到深夜琴声,我就猜可能是他。没想到你真的去找他了。”
林薇惊讶不已,“那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周明看着她,“我相信你。就像你最终选择相信我一样。”
音乐再次响起,这次是一首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曲子。林薇握住周明的手,知道他们的婚姻经历了这次考验,反而变得更加坚固。有时候,她想,最危险的并非现实的背叛,而是想象中那些莫须有的故事。而爱情的真谛,或许就是在迷雾中依然选择相信对方的双手。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璀璨。但在此刻的林薇眼中,最亮的光永远在身旁之人眼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