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发微信问我，9月2号保定战友聚会，能不能过来？
我妹妹约好了过几天来看我，1号我还在岛上，即便想去，赶过去已经是2号下午了。记得前两年准备去，票都订好了，因为有事，退了票，没去成。这次跟战友说，明年，你记得提前告诉我，我怕我又忘了。当年在兵团时，保定和包头真有几个让我难以忘怀的战友呢。
人一生中有多少能被永远记住的？小时候读书时的同学，即使都算上也不过几十个人；后来去农村，哪怕曾朝夕相伴的伙伴、老家的那些亲属，能记住的满打满算仍不过几十人。到了兵团，一个连队有三百多人，但三百多人里自己熟悉的，有交情的，也就寥寥这么几个人。有个数据说人生中擦肩而过、或者曾见过面、或者打过招呼有过交谈的，能有万人以上，无从考证这个数字真假，可即便属实，又有几分意义？即使你现在能叫出名字的熟人有几百个，可这份相识的名单，大多止于虚名，能长久维系往来的，还是寥寥无几。翻看微信朋友圈，好友众多，可时常谈心问候、保持联络的，终究屈指可数。
世人常说，真正的情谊不必流于表面，不必日日寒暄、时时问候，藏在心底就好。如今微信成为日常往来最频繁的载体，每日主动问候、相互寒暄的有这么几十人，逐一回复，也需耗费不少时间呢。至于加入的各类社群，我向来只是默默潜伏、沉底观望，没事绝不会主动出声问候，并不是冷漠，实在是年龄到了，精力不足了哈。
这些流于日常、见于寒暄的往来，皆是明面上的交集。其实还有许多人，虽无日常问候，无频繁联络，却始终被我默默惦记，岁岁不忘。乡村年少的伙伴，时至今日，仍有人与我微信相守、保持往来；兵团岁月结下的战友情最为真挚、人数最多。那些战友，有在学习上给过我帮助，有在工作中给予过支持，都是在我困惑、无助和迷茫时伸出援手，给我温暖、给我支撑，这份恩情，让我终生铭记。
而兵团岁月里，还有一个即令我难忘、却也最让我心绪纠结的人，是指导员老盛。
难忘，是因为他曾在那段艰苦岁月里，给了我光亮、赠与我希望；纠结，是因为他后来犯了严重错误，落得众人非议、人人鄙弃的下场。可在我这里，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始终保留着对他的那一份敬重。我离开兵团之前，他且算是比较清正，未见他的什么不良绯闻。他后来的堕落，与周遭众人的刻意吹捧、恶意行贿脱不开干系。众人的追捧与攀附，让他渐失本心、忘乎所以，手握权力便肆意妄为，最终深陷钱色交易的泥潭。
通过此事我看清了人性的双面性。每个人心中，都并存着正义善良的天使和贪婪私欲的魔鬼。在清廉的环境中，天使占主导；龌龊的环境里，魔鬼便有了市场。我后来听说，当年我离开兵团后，曾有人调查过我，而老盛给我的评价，是生性耿直、一毛不拔，“铁公鸡”一个。因为那时，就有人为了各种目的给他送礼了。不过即便我是铁公鸡，未曾给他送过礼，他仍是对我不薄。
回想那时，人们都开始费尽心思、争相离开兵团，而我却还一心想着扎根边疆、奉献青春。当时有了入学的机会，我也是候选人之一，初时我不想参加评选。首先是觉得自己中学基本没读，去了学校毕不了业就丢人现眼了。据说，那时有工农兵学员确实因学不下去而自我了断的事发生。最后是连长与指导员开导、耐心劝说我，才算是听从安排，在勉强票数获得通过后有了入学读书的权利。因为那时我的扎根边疆行为已经触犯了众怒，有悖当时众人所想，好在我的票数在连队领导做工作的情况下没有落选。
读书放假期间，我曾回过一次连队，那时连队已更名为分场，老盛也已调往团部农场场部任职，应该是升官了，去团部看他时，人气十足，风光正盛。多年以后，我才听闻他出事落马的消息。他的跌落，源于知青返城热潮中的权色交易：是有女知青以自身换取返城，事情败露，被当时的对立方以此事为把柄，取得上位。他则身败名裂，被处以刑罚。
他去世后，我曾提笔以文字形式追忆过那段曾经的兵团岁月，一晃，他走了已经快二十年了。这种人事浮沉，实为唏嘘，也由此看透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人有权势、手握权柄、且有可利用价值时，当是宾客满门、车水马龙；一旦失势落魄、没有了使用价值，便会人走茶凉、门可罗雀，再也无人问津。正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虽不为错，却没了那个曾经讲奉献年代的精气神。
因此这一路走来，觉得还是淡泊名利好。无论是兵团曾经并肩的战友，还是读书时的同学，或是铁路工作结识的同事，以及回到上海后的几名挚友，我们之间从无利益纠葛、无谓利害冲突，情谊纯粹，方得日久天长。多年来始终相知相伴、往来如故，正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些情谊历经岁月洗礼、利害考验，从未因世俗利益、人事变迁而淡化褪色。
这些真诚相待、患难与共的友人，无须将名字一一书写在这里，因为你们早已深深镌刻在我心底，年年岁岁，终生难忘。
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四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