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

那个黄昏,我没有钓到鱼。一条也没有。

村边的小河叫玉带溪,清澈得能看见每一粒被水流磨圆的卵石,像是大地遗落的一串念珠。水是活的,光也是活的。阳光斜穿过柳枝,在水底的石头上投下颤动的金色光斑,恍若无数游移的铜钱。鱼儿就在这片光与影的迷宫里穿梭,银白的、青灰的,倏忽而来,倏忽而逝,尾鳍摇曳如薄纱,激不起半点声响,只在水面留下一圈圈漾开的、近乎虚无的纹路,旋即被水流温柔地熨平。

爷爷就坐在我身旁的青石上,身影被西斜的日头拉得很长,沉默地浸在河水里。他递给我那根磨得发亮的竹制钓竿,苍老的手指在尼龙线上灵巧地挽了个结,挂上一小团暗红的蚯蚓。“记住,”他的声音低沉,混着水声,“钓鱼是水磨的功夫。”我学着他的样子,将鱼钩甩向一处洄湾。铅坠“咚”一声没入水中,浮漂——截染了红漆的鹅毛管——便竖了起来,成了这片静谧水域里唯一突兀的、等待的信号。

时间开始了它缓慢的流淌。浮漂一动不动,像钉死在绿绸子上的一个红色句点。起初,我还能分辨出水底细沙被微流推动的痕迹,能看见一只水黾如何用纤细的足尖,在水面压出微凹的、星形的涟漪。但渐渐的,眼睛酸涩起来,水底的世界开始模糊、旋转。那浮漂似乎也在与我作对,每一次眨眼,都觉得它好像颤了一下,可凝神再看,它依旧顽固地静止。柳枝的影子从我的左肩,悄悄爬到了右肩。

“爷爷,鱼是不是睡了?”

“鱼不睡。”爷爷的目光仍粘在远处的浮漂上,声音平静,“是水在教你。”

教我什么?教我与虚无对峙?我的手心开始出汗,竹竿的纹理硌着掌心。我想起古人观鱼,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辩论鱼乐与否。此刻的我,与那千年前的哲人隔着时空相望,却毫无从容,只有焦灼。我不是观鱼者,我是觊觎者。我的饵悬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卑怯的疑问,等待一个贪食的答案。

终于,我忍不住了。手腕一抖,想将鱼竿提起换个位置。就在那一刹那,爷爷的手按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像一段风干的河床,粗糙,却有不容置疑的力量。“莫动。”他说,目光依旧未转,“‘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诗句从他口中吐出,没有吟咏的腔调,只是平铺直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的心潭。我忽然觉得,我手中这根竹竿,连着的不再是区区一枚鱼钩,而是千年前那叶孤舟,那片承载着无边寂寥与坚韧的江雪。我不是在钓鱼,我是在垂钓整个天地间的“空”。

心,奇异地静了下来。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廓:远处村落隐约的鸡鸣,风过玉米叶的沙沙声,水波舔舐岸边的汩汩声。时间不再是敌人,它成了包裹我的、温润的介质。我开始“看见”更多:一只豆娘停在草叶上,翅膀是两片透明的、带着脉络的蓝玻璃;水底一团墨绿的水草里,有小虾透明的触须在探动;甚至,我仿佛能“听”到水流绕过卵石时那极细微的、分叉又合拢的叹息。浮漂依然未动,但我已不在乎。我似乎也成了这河岸的一部分,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就在意识即将漫漶于这片安适时——毫无征兆地,那一点醒目的红,猛地向下一顿!不是摇曳,不是轻颤,是决绝的、充满力道的一沉,仿佛水下有个沉默的世界突然张口,将那点红色吞噬。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我几乎是从混沌中被一把拽出,失声喊道:“爷爷!”手臂却已本能地绷紧,向上扬起。一股沉实的、活生生的挣扎力,顺着绷直的鱼线,闪电般传抵掌心,直贯心房。那力量在左冲右突,是生命最原始、最剧烈的震颤。

竹竿弯成了一张满弦的弓。爷爷没有帮忙,只是低喝:“稳着!引它,莫硬扯!”

一场无声的角力开始了。它在水下织着愤怒的“之”字,我则在岸上挪着笨拙的步子,心脏擂鼓。几个回合后,那股蛮劲稍懈,我小心地将它引向近岸浅水。波光扰动处,一抹耀眼的银辉乍现,旋即被搅碎成跳跃的光斑。终于,它露出了真容:一尾尺许长的鲫鱼,脊背是青黑的,泛着金属般冷冽的光泽,侧身的鳞片却银亮得灼眼,仿佛将整条河的夕照都披在了身上。它被提出水面,悬在鱼钩上,身体弯成一道绝望而优美的弧,用力摆动着,每一片鳞都在夕光下迸溅出细小的、珍珠色的水珠,像是它无声的、液态的呐喊。

那一刻,没有胜利的狂喜。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震撼攫住了我。它的眼睛圆睁着,隔着薄薄的水膜与我对视,那里面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邃的、陌生的黑,倒映着我缩小而扭曲的脸。它奋力挣扎的姿态,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是生命力在绝境中最淋漓的绽放。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古人宴饮歌咏的“嘉鱼”,如今在我钩上,正为它的命运做最后的舞蹈。这银鳞的挣扎,不是战利品的炫耀,而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最直接、最沉重的叩问。

爷爷接过鱼,熟练地取下钩。那鱼在他掌心又猛地一挺,尾鳍扫过他的虎口,留下一道湿亮的痕。“是好鱼。”他看了看,轻轻放入盛了清水的木桶。

鱼入桶中,起初惊惶地撞了几下桶壁,咚咚作响,如同慌乱的心跳。慢慢的,它安静下来,鳃盖缓缓开合,绕着狭小的空间巡游。夕光恰好透过柳隙,斜射入桶中,照亮了水中悬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它静谧游弋的身影。桶水因它而荡漾,光影破碎又复合,它便在这小小的、动荡的“宇宙”中心,沉默地划着圈。方才那股惊涛骇浪般的生命力,此刻敛藏于斯,化作一种柔韧的、循环往复的优雅。我看着它,仿佛在看一滴浓缩了整个河流精魂的、游动的水银。

暮色四合,我们提着桶归家。桶里的水声规律地晃响,伴随着我沉默的脚步。晚饭时,母亲将它烹成了奶白色的汤。汤很鲜,带着姜丝和葱花的香气。我小口啜着,舌尖感受那丰腴的滋味,喉间却总哽着什么。那尾银鲫最后的摆尾,那桶中荡漾的破碎光影,远比汤的鲜美更加固执地停留在感官里。

许多年后,玉带溪或许已经改道,爷爷的钓竿也早已朽坏。但我总在某个黄昏,感到掌心传来那记沉重的、鲜活的震颤。我终于明白爷爷那句话——“是水在教你。”水教的,不是钓鱼的技,而是等待的禅,是生命与生命相遇时,那份最初的惊动与最终的沉默。那尾银鲫从未游出我的记忆,它一直在我生命的“桶”中,曳着星光与夕照的碎影,沉默地、循环地游动,用它永恒的涟漪,测量着我内心江河的深度。

垂钓者终被岁月垂钓。而我所有的收获,不过是那一个黄昏,水镜之中,与自己惊鸿一瞥的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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