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钥匙压着皱巴巴的纸条,圈画得歪歪扭扭,像她刚才摔门时甩出去的脾气。我盯着那圈看了三分钟,拖鞋蹭着地板,磨出一道浅印。冰箱嗡嗡响,冷气从厨房飘出来,吹得后颈凉。
她往箱子里塞衣服时,拉链卡了三次。我靠在卧室门框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没亮。指尖抠着沙发沿,布纹磨得指腹发疼。她把最后一件T恤甩进箱子,拉链拉到一半卡住,扯了两下没开。
“别拉了。”我说。
她没应,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袜子。
“七年。”
她把袜子塞进箱子角落,直起身,眼睛红着,没看我。
茶几上的水杯剩半杯,凉透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紧。纸条上的圈还在,钥匙的金属凉透过纸壳渗过来。客厅的灯没关,光落在地板上,一块暗一块亮。
她蹲在门口系鞋带,帆布鞋的鞋尖磨得发白。我走到门口,站在她身后,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还是去年一起买的那款。
“走了。”她说。
我没说话,看着她的鞋跟蹭了蹭门槛。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投一道细光。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楼下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上楼,转身走进楼道。
茶几上的纸条被我翻过来,背面写着上次吵架时她的字迹,“别再熬夜了”。我揉了揉纸,皱痕叠在圈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她的消息,没备注,只有一个句号。
我走到阳台,掐灭手里的烟。桂花盆栽的叶子上落了层灰,上周浇水时忘了擦。花盆边缘有裂纹,是上次搬东西时磕的。她以前总说,这盆花该换了,我没听。
手机又亮了,一条转账记录,五千块。备注是房租。我点开聊天框,往上翻,最后一条是她昨天发的,“高龙龙,我们谈谈”。我没回。
卧室的床没铺,被子皱成一团。她睡在左边,我睡在右边,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这是这半年来的习惯。以前不这样,以前她总把脚搭在我腿上,说凉。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剩半盒牛奶,一瓶果酱,几颗蔫了的草莓。她爱吃草莓,每次买都要挑带露珠的,洗三遍。我上周买的,放了五天,烂了一颗。
水槽里堆着两个没洗的碗,早上煮面的。她以前总说,碗不能泡,泡了难洗。我泡了三天。
手机响了,是她的号码。我没接。铃声停了,短信进来,“钥匙在茶几上”。我盯着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没点。
阳台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晃。桂花盆栽的叶子晃了晃,落一片在地板上。我捡起来,夹在书里,那本书是她送我的,七年,翻了无数次,书脊都松了。
我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钥匙。金属冰凉,硌得手心发疼。纸条上的圈,我用手指描了一遍,边缘糙得像她的脾气。
门响了一声,我以为是她,抬头看,没人。客厅静得只剩冰箱的嗡嗡声。我把钥匙放在纸条上,压着,没动。
手机屏幕亮了,朋友圈更新。她发了一张新的自拍,背景是陌生的街道,配文,“换个地方生活”。我没点赞,没评论。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鱼肚白透过窗帘渗进来。地板上的光从暗黄变成浅白。我盯着茶几上的钥匙和纸条,坐了一夜。
天亮时,我起身去阳台,给桂花盆栽浇了水。水从裂纹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以前总说,这盆花养不活,我没信。现在我信了。
手机又响了,还是她的号码。我接了,没说话。
“你没走?”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
“钥匙我放了。”
“看见了。”
沉默。冰箱的嗡嗡声透过墙壁传过来,很清晰。
“高龙龙,”她顿了顿,“我走了。”
“嗯。”
“七年。”
“嗯。”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我看着窗外的天,亮得刺眼。桂花的叶子上挂着水珠,亮闪闪的。
“没了。”我说。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和钥匙纸条摆在一起。走到卧室,把被子铺好,把她的枕头放在左边,我的枕头放在右边,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手机响了,是快递通知。我买的新花盆到了,六十公分的,比原来的大。我没去拿。
中午的时候,我煮了碗面,放了盐,没放酱。面咸了,我喝了口水,又吃了一口。以前她总说,盐放多了,我总记不住。
手机响了,是她的消息,“纸条上的圈,是句号”。
我回,“知道”。
她没再回。
我走到阳台,把旧花盆里的桂花挪到新花盆里。土从控根器里漏出来,沾了一手。她以前总说,打顶要留两叶,我忘了。现在我记起来了,用剪刀剪了几片徒长的枝。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钥匙和纸条。圈还在,钥匙的金属凉透过纸壳渗过来。手机亮了,是她的朋友圈,新的照片,是一间新的房子,有阳台,有阳光。
我掐灭手里的烟,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街道。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桂花的香气飘过来,淡得几乎闻不到。
手机响了,是她的号码。我接了。
“高龙龙,”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后悔了。”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我想回来。”
我盯着茶几上的钥匙和纸条,圈画得歪歪扭扭,像七年里我们走过的路。
“晚了。”我说。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和钥匙纸条摆在一起。走到卧室,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左边的枕头空着,右边的枕头挨着我的脸。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透过窗帘缝,投一道细光。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手机亮了,一条消息,“别走”。
我没回。
茶几上的钥匙压着纸条,圈还在。七年,我们只差这一句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