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麟58

第五十八章  寒士书

光绪十四年(1888年)冬,衡州遭遇了罕见的严寒。

腊月初九开始落雪,一连下了七天七夜,湘江封冻,舟楫不通,田野里饿死冻死的鸟雀无数。退省庵的三间平房被积雪压得吱呀作响,彭安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爬上屋顶扫雪,生怕哪一天房子撑不住,把病中的老爷埋在里头。

彭玉麟的病,就在这个冬天急剧恶化了。

咳嗽已转为喘,而且是不分昼夜地喘,像一架破旧的风箱,呼啦呼啦响得吓人。夜里他不能平卧,只能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三四床棉被,就这样还要时不时被憋醒,大口大口地喘气。周医官已经搬进了退省庵,日夜守候,可他能做的也只是诊脉、开方、熬药,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些药汤一碗碗灌下去,病势却像湘江的冬水,只落不涨。

“大人这病,”周医官私下对彭安说,“是积劳成疾,肺气已竭。换作常人,三年前就该……”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彭安红着眼眶问:“那还能撑多久?”

周医官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

“三十天。”周医官压低声音,“若是开春回暖,或许能拖到清明前后。若是这寒冬过不去……”

彭安不再问了,只是默默走到院子里,对着漫天大雪,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腊月二十三,小年。

这一天彭玉麟的精神忽然好了些。早上周医官来诊脉,发现脉象比前几日有力,不禁暗暗心惊——这不是好转的迹象,这是回光返照。可他没有说破,只是开了个温补的方子,嘱咐彭安好好伺候。

彭玉麟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让彭安扶他坐起来,洗漱更衣,然后说:“备笔墨,我要写折子。”

“老爷,”彭安想劝,“今儿是小年,要不歇一日,明日再写?”

“明日?”彭玉麟笑了,“我还有几个明日?”

彭安无话可说,只好在床头设了小几,铺纸磨墨。彭玉麟提起笔,手抖得厉害,半天落不下去。他盯着空白的宣纸,眼神有些涣散,仿佛在回忆什么。

“老爷?”彭安轻声唤道。

“我想起一个人。”彭玉麟说,“咸丰四年,湘潭之战前夜,有个哨官来找我,说他写了家书,想托我带回衡阳。我说你自己留着,打完仗再寄。他笑了笑,说‘好’。第二天,他战死了,那封家书始终没有寄出去。”

他顿了顿,笔尖终于落在纸上:“我这些年,最怕的就是欠人家的信。欠了,就还不起了。”

这一写,就是一个时辰。

彭安在一旁磨墨,看着那些字句从颤抖的笔尖流出。起初还算顺畅,越往后越艰难,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喘息,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写到一半,彭玉麟忽然停下,把笔搁在砚台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老爷,歇一会儿吧。”彭安劝道。

彭玉麟摇摇头,睁开眼睛,重新提起笔。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字迹歪歪斜斜,可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刻在石头上:

“臣彭玉麟谨奏:臣以寒士来,愿以寒士归。自咸丰四年从戎,三十四载,未尝一日忘长江波涛之声。今病入膏肓,药石罔效,自知大限将至……”

写到“大限将至”四字,他停下笔,望向窗外。

窗外,雪正纷纷扬扬落下。院子里那株老梅已经绽出点点红苞,在白雪映衬下,红得像血。他看了许久,又低下头继续写:

“臣有三请:一请朝廷勿赐谥号碑文,臣本布衣,葬宜从简;二请长江水师岁修之银不得裁减,江防乃东南命脉;三请衡州船山书院永免税赋,使寒门子弟有书可读……”

写到“书可读”三个字时,咳嗽猛然袭来。他身子一弓,笔掉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彭安急忙递过帕子,他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停下。帕子上,殷红一片。

彭安要喊周医官,他摆摆手,喘息着说:“别喊,让我写完。”

他换了张纸,重新蘸墨。这一次,他的手抖得更厉害,字迹几乎难以辨认,可他仍然一笔一划地写着:

“臣一生画梅万幅,皆题‘一生知己是梅花’。今将死,方悟非梅为知己,乃臣借梅寄情,自欺四十九年耳。若蒙天恩,葬臣于衡阳岣嵝峰,使魂魄得望湘江北去,如见长江万里波涛,则臣虽死犹生……”

笔从指间滑落,在“生”字上拖出最后一道颤抖的痕迹。他整个人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起伏剧烈得像要炸开。

彭安不敢动,只是跪在床边,一滴滴眼泪无声地落在砖地上。

过了许久,喘息声渐渐平缓下来。彭玉麟睁开眼睛,目光比方才清明了许多。他看着彭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哭什么?还没死呢。”

彭安抹着泪,强笑道:“老爷吉人天相……”

“少说这些虚的。”彭玉麟打断他,“去,把那幅画拿来。”

彭安知道他说的是哪幅画——同治三年在安庆画的那幅梅花。他从箱笼里取出那个锦盒,双手捧到床前。彭玉麟接过,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幅已经泛黄的画轴。

彭安帮着展开画。画上是一枝红梅,枝干虬曲,花朵繁密,题诗在右上角:“一生知己是梅花,魂梦相依到海涯。纵使冰霜摧骨冷,春来依旧发芳华。”

彭玉麟凝视着这幅画,眼神变得很柔和。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画面上的每一朵梅花,仿佛在抚摸一个个故人。

“同治三年,”他喃喃道,“那年我四十八岁,刚刚打完太平天国,在安庆休整。有天夜里睡不着,起来画了这幅画。那时候以为,天下太平了,可以回家种梅了。谁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谁知道后来还有捻军,还有中法战争,还有一次又一次的征召。他这一生,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想停都停不下来。

“这幅画,”他对彭安说,“我死后放在我胸口。”

彭安含泪点头。

“还有。”彭玉麟指了指床头的小柜,“那里头有个木匣,也一并放进去。”

彭安打开小柜,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那枚“梅花知己”木印,还有阿梅的那绺青丝、那方旧帕。

“老爷,”彭安忍不住问,“这些东西,跟了您一辈子,不留个念想?”

“念想?”彭玉麟笑了笑,“我去了,就是最大的念想。留给谁呢?谁又稀罕这些旧物?”

他把那绺青丝拿起来,放在掌心端详。四十九年了,那头发还是黑的,只是不如年轻时柔软,有些干枯发脆。他用指腹轻轻抚过,像抚过一张熟悉的脸。

“阿梅,”他轻声说,“你再等等,我快来了。”

窗外,雪还在下,梅花在风雪中颤抖。彭安跪在一旁,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来。

光绪十五年(1889年)的正月,就在这样的煎熬中到来了。

过年那几天,彭玉麟的病情略有好转。初五这天,他甚至能在彭安的搀扶下,到院子里站一会儿。雪已经停了,天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得很。那株老梅已经开了一大半,红梅白梅相间,香气清冽。

“今年开得真好。”彭玉麟说。

“是,”彭安应道,“老爷的梅花,一年比一年好。”

“不是我的梅花。”彭玉麟摇头,“梅花是梅花的,我只是种它的人。它开了,是因为到了时候;谢了,也是因为到了时候。跟我有什么关系?”

彭安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说:“老爷进屋吧,外头风大。”

彭玉麟没有动。他望着那株老梅,忽然问:“添禄,你说,我死后,这梅树还会开吗?”

“当然会开。”彭安说,“老爷种下的,年年都会开。”

“那就好。”彭玉麟点点头,“让后来的人看看,这世上还有梅花,还有不凋的东西。”

正月十五,元宵节。

衡州城里张灯结彩,鞭炮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退省庵里却冷冷清清,只有彭安煮了一碗汤圆,端到床前。彭玉麟吃了两个,就摆手说够了。

“老爷,再吃一个,图个吉利。”

“吉利?”彭玉麟笑了,“我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图过吉利?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求不来。”

他靠在那里,听着远处隐隐的鞭炮声,忽然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正月十五,元宵节。”

“哦。”他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说,“咸丰三年元宵节,我在耒阳当铺当账房,夜里听见外头放鞭炮,想着什么时候也能回家过节。后来……后来就再也没有过过元宵节了。”

彭安听着,心里酸酸的。他知道老爷说的是什么意思——从咸丰三年出山创办水师,到如今三十六年,老爷确实再也没有在家过过一个完整的年。每年的春节,不是在船上,就是在军营,要么就是在去巡阅的路上。

“老爷,”彭安说,“今年总算在家了。”

“在家了。”彭玉麟重复了一遍,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天,彭玉麟忽然让彭安把船山书院的山长王闿运请来。王闿运听说彭玉麟召见,放下手里的书就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进了退省庵。

“雪帅!”他拱手道,“身子可好?”

彭玉麟靠在床头,摆摆手:“王秋兄,不必多礼。请坐。”

王闿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量着彭玉麟的脸色。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一看之下,心里还是一沉——那张脸已经没有多少血色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盏快熬干的油灯。

“王秋兄,”彭玉麟开门见山,“我请你来,是想托付一件事。”

“雪帅请讲。”

“船山书院。”彭玉麟说,“我这些年,陆陆续续捐了十几万两银子,可我知道,那些银子撑不了多久。我死后,朝廷的拨款、地方的资助,说不定都会断。到时候,那些寒门子弟怎么办?”

王闿运沉吟片刻,说:“雪帅放心,书院还有些田产,能撑几年。”

“几年不够。”彭玉麟摇头,“我要的是几十年、几百年。王夫之先生的学问,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他从枕边取出一张纸,递给王闿运。那是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大意是将他名下仅剩的一些田产、房产全部捐给船山书院,作为永久的学田。

王闿运一看,脸色变了:“雪帅,这……这是您全部的家当了!”

“我还有什么家当?”彭玉麟笑了,“三间破屋,几十株梅树,几箱子书,还有什么?”

“可您……”

“王秋兄,”彭玉麟打断他,“我彭玉麟,以寒士来,愿以寒士归。这世上,没有带得走的东西。田产留给书院,让那些穷孩子有书读,比埋在我坟里强。”

王闿运无话可说,只是深深一揖。

临走时,彭玉麟又叫住他:“王秋兄,我死后,墓志铭不要请那些达官贵人写。就你写,写几句实话就行。什么功绩都不要提,只写一句:此人一生,未负梅花。”

王闿运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二月十五,彭玉麟又昏睡了一整天。

周医官诊脉后,脸色凝重地把彭安叫到外头,低声说:“就在这几日了。该准备的,准备起来吧。”

彭安心里早有准备,可听到这话,还是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墙站稳,问:“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周医官摇摇头:“油尽灯枯,神仙难救。”

彭安回到屋里,看见彭玉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望着他。那双眼睛比前几日又黯淡了些,可还是亮的。

“他说什么了?”彭玉麟问。

彭安一愣,想撒谎,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爷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骗他。他老实说:“周医官说,就在这几日了。”

彭玉麟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片刻,他说:“也好。该写的写了,该托付的托付了,就等着了。”

“老爷,”彭安跪下来,泪流满面,“您还有什么话要带给谁没有?嗣少爷那里,要不要去封信?”

“不用。”彭玉麟说,“他自有他的路。我死了,他回来磕个头就行,不必守孝。做官的人,守什么孝?”

“那……那水师的旧部呢?要不要通知他们?”

彭玉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记几个名字:李成谋、黄翼升、欧阳利见……等我去后,写封信告诉他们,就说彭玉麟走了,长江水师就交给他们了。让他们别忘了,那些战死的兄弟,还在江底下看着呢。”

彭安一一记下。

“还有,”彭玉麟又说,“我死后,不要请和尚道士做法事,不要摆灵堂让人吊唁,不要大办丧事。棺材抬上山,挖个坑埋了就行。碑也不要立,立了也是给人砸的。”

“老爷!”彭安哭道,“您为国家卖了一辈子命,连块碑都不能立?”

彭玉麟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添禄,你跟了我四十年,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出名。出了名,就要应酬;应酬多了,就做不了事。死了也是一样,立了碑,就有人来拜;拜的人多了,就有人来砸。何必呢?”

彭安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月二十,夜。

这一夜,彭玉麟格外清醒。他让彭安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窗外,那株老梅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枝叶婆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彭安怕他着凉,想关窗,他不让。

“你听,”他说,“江声。”

彭安侧耳细听,果然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的涛声。那是湘江的水声,从三里外传来,夜静时分,听得格外真切。

“我十六岁离开衡阳,去安庆投奔父亲,”彭玉麟缓缓说,“走的就是湘江。后来几十年,来来往往,不知在这条江上走了多少趟。现在要走了,还是这条江送我。”

他顿了顿,又说:“长江也是从这条江流下去的。我葬在岣嵝峰,能看见湘江,就等于看见长江了。”

彭安伏在床前,泣不成声。

那一夜,彭玉麟说了很多话。他说起咸丰四年湘潭之战,说起同治三年攻陷天京,说起光绪九年虎门抗法。说起那些战死的兄弟,一个个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像是念经一样:塔齐布、罗泽南、李续宾、杨载福……那些名字彭安都听过,有些还见过,可如今都不在了。

“他们都走了,”彭玉麟说,“就剩我一个。现在,我也该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说累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苍老的脸上,那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

彭安跪在床前,守了一夜。

二月二十一,辰时。

彭玉麟醒来,精神比前几日都好。他让彭安扶他坐起来,洗漱更衣,换上了那件咸丰年间的旧官服。那官服已经洗得发白,肘部磨得发亮,可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老爷,”彭安说,“要不要画幅梅花?”

彭玉麟摇摇头:“不画了。画了一辈子,够了。”

他让彭安把那幅梅花画取来,铺在床上看着。那幅画他看过无数遍,可今天看得格外仔细,从枝干到花朵,从花朵到题诗,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这幅画,”他说,“是我画得最好的一幅。不是因为画得好,是因为那天夜里,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彭安问。

“想通了一件事。”彭玉麟说,“梅花开的时候,不是为了给人看的;我活着的时候,也不是为了给谁看的。开过了,活过了,就够了。”

他把画卷起来,放在胸口,双手交叠按在上面。

“添禄,”他说,“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彭安一愣,没想到老爷这时候还想着自己。他哽咽道:“老爷放心,奴才自有去处。”

“你有儿子吗?”

“有一个,在乡下种田。”

“那就好。”彭玉麟点点头,“你去投奔他,好好过日子。我这儿还有些散碎银子,你都拿去。”

“老爷,奴才不要……”

“拿着。”彭玉麟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可随即又缓下去,“你跟了我四十年,没享过一天福。这银子是你该得的。”

彭安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床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彭玉麟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望着窗外的梅树。那株老梅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满树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问:“阿梅来了吗?”

彭安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彭玉麟没有等他回答,自己笑了笑,说:“来了,在窗外站着呢。还是那个样子,十六岁,穿着青布衫,扎着两条辫子。”

他伸出手,朝窗外招了招,像是真的看见有人在等他。

然后,那只手慢慢垂下来,落在胸口那幅梅花画上。

彭安扑上去,喊了几声“老爷”,没有回应。他颤抖着伸手去探鼻息——已经没有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梅树依旧在风中摇曳,远处传来湘江的涛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永不停歇的送行。

光绪十五年二月二十一日申时(1889年3月22日下午3-5时),彭玉麟逝于衡阳退省庵,享年七十五岁。

他走得很安静,安静得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有胸口那幅梅花画,还微微透着一点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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