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在数学系101班那个熟悉的教室,我一眼就撞见了那个绝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身影——苏若伊。她是来学交谊舞的。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被一股巨大的狂喜淹没。这交谊舞提高班,真是来对了!我正愁找不到一个自然又体面的理由靠近她,机会竟自己捧着礼物,送到了我面前。
交谊舞是我进师院后养成的爱好。我对它的兴趣,源于高三那年的元旦联欢会。那天,班主任卢老师的两个学生回来看她——两位已经在读大学的师兄。联欢会上,他们教我们跳舞,其中一位师兄还和班里的一个女生跳了一段慢三。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一男一女可以那样正大光明地相拥在一起,那种优雅的旋转、那种默契的配合,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进入师院之后,我发现每隔几周便有舞会。看着大二的师兄师姐们在舞池中翩翩起舞,我羡慕坏了。好在不久,学校的一位体育老师利用晚上的时间办起了交谊舞学习班。只需交八块钱学费,就能学十次——慢三、慢四、伦巴、探戈、吉特巴,每种舞都会教一些基本步法。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很快我便喜欢上了这项运动。在音乐声中翩翩起舞,让我忘记了所有烦恼——只听着节拍,跟着旋律,把自己交给最简单的节奏,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舞池之外。
当然,还有和女生抱在一起跳舞时,荷尔蒙的作用——那种微妙的距离,若即若离的触碰,让人脸红心跳,却又欲罢不能。每一次旋转、每一次换步,都像是在试探某种不可言说的边界。
舞池里的灯光昏暗暧昧,音乐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所有人,而怀中的舞伴,近得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又远得不敢多看她的眼睛。这种恰到好处的亲密,大概就是那个年纪最隐秘也最汹涌的快乐。
上学期在初级班打了底,这学期便混迹于各系舞会,也算小有名气。提高班教的步法组合,对我而言不算难事。于是,当别人还在磕磕绊绊地分解动作时,我已能从容地将大半心神,都灌注在对面的苏若伊身上。
她显然是个新手,手脚透着一股好学生初学陌生事物时特有的认真与笨拙,却也别有一种可爱。
该邀请舞伴了。她就站在我的正前方。平素惯于掩饰情绪的我,那一刻却像毛头小子,胸腔里擂着鼓,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她面前。我怕,怕稍一迟疑,这机会就被旁人截了去。
轻轻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虚虚环住她的腰。音乐响起,是舒缓的慢三。

世界骤然安静,又骤然喧嚣。安静的是周遭一切,喧嚣的是我体内奔突的血液与心跳。
我那些平日引以为傲的熟练步法,此刻溃不成军。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进了纠缠的水草,好几次险些踩到她。太狼狈了!哪怕人生第一次碰女孩的手,也不曾这般魂飞魄散。
只因为,怀里的人是她。这个在梦里勾勒过无数次的轮廓,此刻有了真实的温度、重量和淡淡的香气。不是想象,不是远观,是真真切切地,在我触手可及的怀抱里。
她显然很紧张,身体有些僵硬。
我勉力稳住呼吸,拿出十二分的耐心,低声引导:“放松,跟着我的力道……对,就这样……转身,很好。”
“看不出来,”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刻意放柔、却难免紧绷的声音说,“你小品演得好,学跳舞悟性也这么高。”话里带着讨好的笨拙,但我顾不上了,我只想看她笑。
她果然怔了一下,随即,两抹极淡的红晕爬上脸颊。她垂下眼,极轻地笑了笑。
那一笑,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早已翻腾的心湖。如果说之前所有的心动、凝视、谋划都还只是纸上谈兵,那么这一曲舞,便是吹响了的冲锋号。它让我从幻想的云端,跌落到有她呼吸与人间的真实里。也是从这一刻起,某些自欺欺人的“只是欣赏”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
又一曲响起,我的心中有个声音在歌唱:
与你共舞,
你可曾听到我的怦然心动?
满眼满心都是你,
熟悉的舞步不再轻松!
我们的距离好近,
近得可以大胆地凝望你的眼睛。
那盈盈秋水之中,
何时才能蕴含一份对我的温情?
轻轻地拥你在怀,
却觉得自己的心好痛!
为什么上帝安排了我们的相遇,
却让我们的心不能在此刻相逢?
【50岁的注脚】
如果说之前的所有“遇见”都隔着一层安全的距离——无论是舞台上下,还是教室前后——那么这一支舞,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触碰”。
对二十岁的身体而言,这种触碰带来的震撼,远比一千句情诗更直接,也更致命。
从前的“看”,带着揣测和想象的余地;此刻的“抱”,却把一切朦胧都钉成了现实。她的手,她的腰,她的呼吸,她脸红时那一瞬间的神情,都变成了真切的现实。也正因为太真切,我反而失了分寸,连原本熟练的舞步都乱了。
我的手心出了汗,步伐乱了套,心跳声大得自己都嫌吵。这些生理反应骗不了人,它们抢在理智前面,替我承认了一件事:我对这个女孩,早已不是“有点好感”那么简单。
这些细节蜂拥而至,瞬间挤占了我所有用来“表演”从容的脑容量。于是,那个在舞场上游刃有余的“我”暂时退场,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笨拙的言铭泽。
现在回头看,那一晚其实很说明问题。我以为自己是在带她跳舞,其实是她在逼我看见:我对她的感情,早已经不是普通好感了。
我的紧张、失态、心跳失控,都不是偶然,那是一个人第一次在现实里触到自己真正放不下的东西时,身体先替他承认了。
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心里那条线被彻底划定了。在此之前,我还可以对自己说:也许只是欣赏,也许只是心动。在此之后,就不行了。
她一笑,我便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