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我又醒了。
这是连续第三十七天。窗外的城市还在睡着,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那些光点像是夏夜的萤火,只是它们不飞,只是移动,沉默地、执着地,从暗处来,往暗处去。
我披衣起身,没有开灯。借着天边那一线将亮未亮的青灰,我看见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还停在昨晚那一页。上面画着一座山,山腰缠着云雾,云里有几间房子,房子边上有一棵树。那是我画的,却不像我画的。因为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画了这些——大概是梦游吧。中年人的梦想,有时候就活在梦游里。
我曾经也有过一座山。
二十岁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三十岁要去大理开书店。三十岁的时候,我说四十岁前要写完那部长篇小说。如今四十已过,书店成了朋友圈里别人晒的风景,小说变成了电脑里一个打不开的文件夹。那座山还在,只是渐渐变成了手机壁纸——清晰的时候少,模糊的时候多。
今年春天,我辞掉了第四份工作。HR问我原因,我说“想休息”。她笑了笑,在表格上勾了“个人发展”四个字。其实真正的理由我写在日记里了,只有六个字:“山不在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去城郊的公园坐着。公园里有座人造的土坡,坡上栽着松树,松树下有几个石凳。我坐在那里看松针落下来,一根一根,细细的,黄褐色的,落在石凳上,落在地上,落在另一根松针上。它们落得很慢,慢到每一根落地的过程,都像是一个完整的黄昏。
我看着它们,忽然就想起王维。想起他那个辋川。他是不是也常常这样坐着,看松针落,看桂花落,看什么都落,什么都在往下走——草木在走,露水在走,月亮在走,最后连自己也在走,走到山穷了,水尽了,就坐下来,坐下来看云起。云也是走的,只是往上。
可我的云呢?
那天在公园里,我旁边坐了个老人。他在画画,用铅笔画对面那座土坡,画完了添几笔,就成了远山;再添几笔,山腰就有了房子;又添几笔,房子边上多了一棵树。然后他放下笔,对着画发了很久的呆。我忍不住问:“您在画什么?”他说:“画我老家。”又问:“很远吗?”他笑了笑:“不远。开车两小时。”顿了顿,又说:“但回不去了。”
我没再问。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家还在,但回不去了;路还通,但走不到了;山还在,但你已不是当年的登山人。
傍晚回家,我重新打开那个打不开的文件夹。里面的文字还是那些文字,故事还是那个故事,只是读着读着,忽然觉得陌生。那个一心要写出伟大作品的年轻人,和此刻坐在电脑前的中年人之间,隔着的好像不只是一条时间的河,还有一种更深的雾气。这雾从山间升起,漫过春天,漫过夏天,漫过所有说要去的远方,最后停在这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停在每个清晨五点醒来的枕边。
我想起王维写“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以前觉得美,现在觉得痛。空山里的人语,不就是此刻的自己么——说了一辈子的话,写了几十万字,到头来,只有自己听见。
但我还是把文件夹留在了桌面上。
今天霜降。我推开窗,城市在雾里,山也在雾里。只是山上的雾是青的,城市上的雾是灰的。青灰之间,有几只早起的鸟扑棱着翅膀,从一棵悬铃木飞向另一棵悬铃木,它们飞得不急,仿佛知道——雾再深,树总还在;树再远,落脚的地方总还在。
我给自己泡了杯茶。黄山毛峰,去年一个朋友从安徽寄来的。茶叶在杯里打着旋儿,慢慢舒展开来。那样子,像是要把整个春天在水里重新活一遍。
喝第一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母亲。她说:“降温了,记得加衣服。”我说好。她又说:“你要是累了,就回来。”我说好。她就笑了,说:“你每次都说好,但从来不回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杯里的茶叶。它们已经沉到了杯底,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群走累了的人。茶汤是浅浅的杏绿色,喝第二口的时候,我忽然尝到了一点甜。
原来山还在。只是换了种方式,在杯底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