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长安群像集录(15)第十五章:杨钊的野心(三)

第十五章 杨钊的野心(三)

天宝八载,杜甫困居长安已近三载。昔日凌云笔,投于朱门皆如石沉海;今朝憔悴身,全仗友朋周济与入山采药,方得苟延残喘。

这日平康坊内,正值休沐,车马喧阗,达官显贵流连于酒肆歌台,一派盛世升平。

而在那坊墙根下,杜甫正佝偻着背,用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袖,擦拭着额间不断渗出的虚汗。

他望着被税吏踢翻在地的草药,声音枯涩:“官爷,此皆草民于终南山中所采,何以……仍需课税?”

一个门牙漏风的税吏厉声打断:“杨大人有令!普天之下,莫…莫…”

“莫非王土。”杜甫声音低沉,代为补全。

“正是!莫非王土!”税吏的唾沫几乎喷到杜甫脸上,“你这措大,也就剩这点咬文嚼字的能耐!”

杜甫身形晃了晃,深陷的眼眶里目光涣散,不知是长久的饥馑所致,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羞辱夺了心神。他怔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汗湿的袖子,默默揩去脸上的唾迹。

“长安百姓能安享太平,全仗圣人开创的煌煌盛世!纳些税银,莫非还委屈你了?”税吏语带讥讽,手已伸向杜甫与旁边一位枯瘦如柴的老者。

“官爷,”老者声音颤得厉害,“小老儿三日前刚纳过城门税,昨日是水井税,今日这…这又是哪一桩啊?”

“聒噪!”税吏一脚将老者踹倒在地,“杨大人新颁的政令:采药有山林税,汲水有水源税,便是你在街边站上一站,也需缴纳‘立锥税’!日日收税,亦是天经地义!”

杜甫眼见老者倒地,胸中一股悲愤直冲喉头,他强压着翻涌的气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圣上以仁德治天下,尔等此举,分明是巧立名目,竭泽而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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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大明宫内的气氛却与坊间的愁云惨淡截然相反。

“杨钊啊,”李隆基斜倚在御座上,面带倦容,声音拖得老长,“你今日兴师动众,非要朕与诸位爱卿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杨钊闻言,脸上堆起神秘的笑意,躬身道:“臣特来向陛下报喜。”

“喜从何来?”李隆基稍稍坐直了身子,眼里终于有了点兴致。

只见杨钊郑重一礼,随即像个变戏法的方士般霍然转身,袍袖一挥——一柄金灿灿的钥匙竟从他袖中“变”了出来。在满朝文武好奇的注视下,他挺直腰板,迈着四方步,气定神闲地走到左藏库那厚重的大门前。

“嘎吱——”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库门应声而开。

下一刻,所有人的眼睛都瞪直了——但见库房内金光闪耀,银锭堆成了小山,各式珠宝琳琅满目,几乎要晃花了众人的眼。这前所未见的充盈景象,惊得群臣鸦雀无声。

李隆基瞬间倦意全消,他猛地站起,快步上前,亲热地揽住杨钊的肩膀,朗声笑道:“妙啊!爱卿果然生财有道!昔日虢国夫人举荐你时,只说你是樗蒲高手,没想到你这‘赌术’,用在国库上更是高明!朕这御史中丞,当真没有选错人!”

李隆基一时之间,兴奋得无以言表,只见他兴奋地张开双臂,面朝文武百官高声道:“在场的诸位爱卿全部有赏!”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无不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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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方向,传来为庆贺国库充盈而鸣响的钟鼓。声浪盛大庄严,席卷全城。

税吏们闻声,立刻面朝宫阙,恭敬肃立。

那漏风的税吏还不忘揪着杜甫的衣领,逼他一同下跪,在他耳边兴奋地低语:“听见没?这是祥瑞!是杨大人为圣人带来的祥瑞!能活在如此盛世,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

杜甫的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土地上。钟声每响一下,就像一记重锤,将他的头颅砸得更低一分。他个人的悲号,被这代表“盛世”的宏大音浪彻底吞没,连一丝回声都未曾留下。他的苦难,在举国欢庆的背景下,变成了一种不合时宜的、甚至是有罪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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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杨大人为何隔三差五就让咱们收税?我觉着,没必要这么勤吧?”那门牙漏风的税吏小心地努着嘴,努力将唾沫星子“约束”在唇齿之间——看来他对自己漏风的毛病,也并非全无自知之明。

细眼税吏斜睨他一眼,嗤笑道:“你懂个屁!这叫‘藏富于国库’!”

“啥是‘藏富于国库’?”

“我问你,如今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可粮食能直接当钱使吗?”

“不……不能吧?”

“果然是个呆子!”细眼税吏得意地抱起胳膊,“粮食不能,但能换成布帛啊!杨大人让咱们把税钱收上来,朝廷再拿这钱去买布帛,账面上干干净净,国库里满满登登!这一来一去,高明不?”

门牙税吏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咂咂嘴:“高!实在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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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杜甫于坊间受辱、宫中专赏群臣的同一个黄昏,暮色四合,平康坊的灯火次第亮起,歌台酒肆间的喧嚣,与坊墙根下的死寂,仿佛两个互不相识的人间。

杜甫佝偻着背,在尘土中一株一株地捡拾他被踢散的草药。与此同时,仅一墙之隔的虢国夫人府邸,却是另一番天地。

“如今我官居御史中丞,陛下亲赐紫袍金鱼,可谓恩宠无极。”杨钊志得意满,借着烛光,他伸出手,轻佻地抬起虢国夫人的下颌。见她眼波流转,未有怒色,他的胆子便大了,整个手掌抚上那细腻温热的脸颊。

他凑近她耳畔,气息灼热:“三娘,你看,不靠你,我杨钊照样攀上了这高处。”

坊墙外,一阵冷风卷过,杜甫将最后一株草药放入破旧的背篓。那沉甸甸的背篓压上他单薄的肩头,勒出的疼痛,竟让他感到一丝活着的真切。

坊墙内,虢国夫人闻言,只是悠悠抬手,用指尖在杨钊胸前华贵的紫袍上轻轻一划。

“可你的出身……”她声音柔媚,却字字如针,“当真配得上这身紫袍么?”

“出身?”杨钊的呼吸陡然一窒。

“若我没记错,”她故意拖长话音,像在品味一杯慢毒,“你那位舅舅,名叫张——易——之。”

三字落定,如冰坠地。

几乎同时,坊墙外的杜甫脚下一个踉跄,那沉重的背篓绳索应声而断,草药再次撒了一地,混入污泥与马粪之中。

坊墙内,杨钊正要解开她外衫的手骤然僵在半空。静默一霎,他猛地后退一步,脸色铁青:“三娘,何苦……非要揭我这道疤。”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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