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十七岁的那一年夏天,没有考上高中,父母在联系复读的事,利用假期跟了一个做工的亲戚去一个小镇加工棉花的作坊去打工,临行前,母亲看到我还担着每天去学校时的书包,里面装满了文学与写作的书籍,就说,你去干活的还装这么多书,哪有时间去看啊,我没有回答母亲的话,仍旧背着我心爱的书上路了。
于是,在那个陌生的小镇上,在忙碌的的干活之余,这些书就成了我最贴心的好朋友。
在那被烟熏火燎弄得乌黑的农户的土墙上,精心地裱糊上旧报纸,在靠窗户的位置给自己搭了一个单人床,铺上被褥,放好枕头,再将书包里的书取出来,整齐的放到枕头旁边。
每天晚间干活休息时,都要就着头顶上昏黄暗淡的电灯,将从家里带来的书读个大半夜,心血来潮时,还坚持将每天的所感所见用笔记下来。白天干的活不管多脏多苦多累,住的房屋多么寒酸,只要有心爱的书陪在我的枕边,其他都是其次,不一会儿就会沉沉地睡去。
在黄昏时分短暂休息时,偶尔会有周围的邻居来串门,看见我就着红彤彤的夕阳捧着书读,不明白,偷偷地说,这小伙子,每天干活忙个不停,歇了也不去街上转转,也不跟人说话,独自抱着个书在那儿看,有时还写呀写的,又不是念书的人,还认真个啥。
在我从家里带来的书中,有【平凡的世界】,苏联作家高尔基的【母亲】、【在人间】,还有几本老连环画,有【林海雪原】、有【青年近卫军】、有【金光大道】,【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
还有始终陪伴在我身边的几本书,依次是艾芜老先生著的【文学手册】,英国作家笛福著的小说【鲁滨孙漂流记】,80年代中国农业出版社出版的【怎样写散文】,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现代优秀散文选】,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花】的 散文集,后面这两本散文集中多篇散文到现在都能背的一字不落。
三十多年来,这些书陪伴着我继续上学、工作、东奔西跑、搬来搬去。中间也有无数的新书旧书加入进来,但以上这十几本却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唯一提早离开我的是一本在街边旧书摊上买来的【聊斋志异】,这是一本依古本翻印的繁体竖排版的版本,虽然是繁体,但字迹清晰,排版华美。由于古文基础差,买来时并没有认真去读,可由于身边的书早已经读的滚瓜烂熟,才记起这本书,细细的去读、慢慢的去品、方才觉得蒲松龄老先生的文笔非同一般,作文惜字如金且字字珠玑,描摹事物前来后到面面俱到无一挑剔,尤其对人物的心理和外在描写细致周到,仿佛如鬼神般将笔下每一个人当时的所感所想都体味的一清二楚。后来,这本书大概和我缘分已尽,有很长一段时间怎么也找不到,后来打扫卫生挪动柜子时终于发现,但已经面目全非,被老鼠咬的成了一个残缺的三角形,且满身尘土,看了书的上半页文字却无法再看到下半页。觉得很心疼,但也无法再去补救,只能暗暗地咒骂老鼠破坏了我的最爱,也悟到了世间万物人事哪怕你多么爱他不愿意离不开,但终有一天缘分尽了他或它还是要离开你,丝毫不给你商量的机会。
与人为伴、可以长见识,与书为伴、可以增智慧。
与书为伴,可以让自己在辛苦的岗位上也觉得活得并不是那么卑贱,至少还有一个很高尚的爱好支撑着我,那就是与书的不解之缘。
在已过去的四十余个春秋更递的岁月里,生活和工作的场景不断的在变化,朋友知己换了一茬又一茬,住宿的地方换了若干,但在很多年里保持着在床头放上我最爱的书的习惯,却没有丝毫改变。睡前读几页,随后休息,书也静静的躺在我枕边陪伴着我入眠。出去旅行,千里万里的路程,依然在包里装着最喜爱最离不开的几本书。有了它们的陪伴,感觉安心、安全,它们几乎成了我的守护神,为我壮胆,陪我入眠。无论异乡夜晚的风来的多么入骨的凉,异地夜间的暴雨来的多么呼啸猛烈,但有了这些从家里伴我出行的书在我的枕边静静地躺着,它们虽然不跟我说一句话,但对异乡极不适应想家的心绪,就会立刻平静下来。
在当年的那个夏天母亲问我出门干活还带那么多书干啥,当时我也说不清楚,到现在才弄明白,我与书注定了在这一生就无法分开,没有书陪伴的日子会让我无所适从。
一辈子可以碌碌无为,也可以不是很成功,但与书为伴的缘分已经根深蒂固。年少时是这样,年轻时是这样,中年时也是这样,大概在以后的岁月里还是这样,已经很难分得开了。
2020、1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