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忆旧感怀
39
我的病好些了，但心里更空落了。第二波疫情又闹腾起来了，村上每日都得做疫情报告。村长早都与我做思想工作，想让我到村委会任文秘，我推脱了好多次。今天，村长又来叫我，哪怕临时应急也得去。也是的，如今村上的年轻人见少，留守的人中，中老年人居多，而有文化者更少。我当过多年的教师，且在村里有良好的乡情，就算为乡亲们服务吧。我去了，又走进了溪水村小学，不过这里改建成了溪水村村委会的办公地。
站在村委会门口，往事涌上心头。那时，我是一名年轻的教师，心怀教育之梦，播撒文化的种子，培育了一批一批溪水村的学子。如今我发夹银丝，所教的学子们已变成社会主义建设的一份子，他们走向远方，而我却回到了原点——生养我的故乡，我将在这里终老一生吗？
校门似乎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还是那个铁栅栏门，坚守在岗位上。看着这个大门，依然能回忆起我带着一群孩子做游戏的情景，那花样年华如金色岁月的闪闪明珠，让我回忆起青葱时代的欢声笑语。但是，门旁的牌子变了，“溪水村小学”几个大字被历史的尘埃湮没了，留在了在此地驻留过的，一批批师生的心里、生命里…… 三十一年前，刚刚毕业的我作为一名教师，走进了这个大门，心情激动的无法描述。还记得最初校园简陋的模样：左右两边有两排瓦房，右边依次是一个教室、三间宿办合一的办公室、教师的厨房；左边是三个教室，校园正中间有个小花园，里边种了一些菊花，到了秋天给校园增添了生机和活力。
我第一次踏进校门接待我的是已故的黄校长，他是我走上教坛的导师。当时，看到这么简陋的教室，这么小的学校，我的豪情壮志似乎要降低到零点了。看到了我心中的疑惑，黄校长微微一笑，说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我们学校一样能培养出人才。真是厉害，校长一下子看穿了我的心事。我虽然是本村人，但是一直都在西山矿的子弟学校上学，一个年级少则五六个班，多则十五个班，看着这么少的学生，几间简陋的教室，心中直嘀咕怎样上课呢？进了教室，看到一个个朴实的孩子洋溢着热情的笑脸，望着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渴求知识的目光，听到一句句稚嫩的声音亲密的呼唤，我的心瞬间被融化了……
要问我心里最美好的风景是什么？就是溪水小学里的学生。他们是上世纪末，生活在溪水村的淳朴孩子。 他们身上有着山里孩子的特征：最可爱、最朴实、最懂事、最勤劳。每天天刚刚亮他们就从沟沟洼洼、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一路上叫醒了花儿、唤起了溪流、聒噪着小鸟 ，叽叽喳喳地涌入了校园。他们打开教室，你扫地、他擦桌子，一会儿就听到了琅琅的读书声。不用老师督促、不用班长监督，这琅琅书声是每天清晨最动听的乐章，是孩子们扬帆起航、放飞梦想的前奏。这美妙的音符飘到了村子里，流进了父母的心里；这琅琅书声是老师心中欣慰的花朵，这琅琅书声是父母心田无限的的希望。春天，学生戴着野桃花的花环站在柳树下读书；夏天，学生戴着红领巾一边唱一边跳；秋天，学生提着篮子在田地里捡玉米勤工俭学；初冬学生跟着老师下山沟里拾柴禾做过冬的准备。 溪水村的娃，你还记得母校吗？你的梦中可曾回来过？
十五年后的今天我再次走进溪水村学校，那个校门似曾相识，大门里两边的柳树像两个坚守岗位的卫士，枝繁叶茂、高大挺拔，依旧年年青了又黄，依旧在风雨中翘首企盼，依旧还在等着什么。旗台还在大门正对的地方，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欢迎着我……旗台后边宽大的文化墙上，三个火红的大字“中国梦”，印在了溪水村老百姓的心中。
其他的都变了，校园中间的花园、花园里边的花和柏树都无影无踪了，现在成了平整如镜的小广场。小广场的右边是一座二层楼，左边是一排平房。这些楼房是九十年代末，老郭支书带领两委会，多方筹措资金，扒掉老瓦房，在原址新建，经历二年才建成。如今，老郭先生已作古，但楼还在，辛劳与功绩也在。
因为历史的原因，溪水村的孩子越来越少，遵循教育资源整合共享、撤点并校之原则，溪水村学校的命运结束了。这些房子在新时代，跟随潮流，转变身份，重新发挥起新的作用。历史从来都是实用主义，溪水村学校作为教育之用，退出了历史舞台。我也是溪水学校里历史里的一部分，也该转变了身份了吧。
右边是一座二层楼，依次是图书阅览室、党员活动室、村卫生室。图书阅览室里布置雅致，书香弥漫着房间，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各种书籍，为村民提供了学习和提高的平台。村党员活动室兼会议室，也是村里的远教室，在这里有激烈彻夜的讨论，在这里为村民提供致富信息，在这里产生了农民合作社，在这里带出了各级“一强四号”寇有钱、吴长春等，在这里制定出了帮扶致富的各项措施，在这里谋划了产业发展的规划……
溪水村有了卫生室，这是以前村民想都不敢想的事。卫生室布置整洁，药物入柜，消毒设施齐全。过去看病最近也要到十里里之外的镇上，如今在家门口就可以看病了。“小病不出村，大病及时转诊”村医小卢经常这样喊口号，但他也是这样践行的。他情系乡村，天天来到卫生室里坐诊，担着全村590多人的健康。他待村民如亲人，及时给病人望闻问切，耐心解答患者的疑虑，细心向村民宣传健康常识。他手脚勤快，随叫随到，也乐意随时上家门给老年人服务。他嘻嘻哈哈，没有一点架子，被乡亲亲切的称作“娃哈哈”。
广场的左边有爱心超市、扶贫攻坚办公室、支部书记办公室、值班室、驻村干部办公室、幸福小屋等。扶贫攻坚办公室里有村三委会扶贫工作的详尽措施，50多户的贫困户装在干部的心里，以让他们早日脱贫为己任。值班室里值班人员热情接待村民，及时解决他们的困难，遇到重大事件及时与有关部门联系、共同处理。
根据当前疫情的需求，设置疫情防控隔离观察点。我提起喷壶，开始对办公室做全面消毒。我摘下口罩，打开电脑，开始作今天的疫情日报。老刘委员来了，他今天值班。他在门外喊叫我，问我喝茶不。我拿着水杯，去他的值班室倒水。老刘没有戴口罩就往我身边凑，我提醒他“一米，一米”，他立即停下，说现在说个话都要保持安全交际距离啊，啥时候能疫情能解除呀！老刘说了脏话，我笑着对他说，你老说“妈个日的”，是不是能给你的嘴消消毒哩。老刘说，他老伴今天过寿哩，值班值班，回不得家。我说，刘叔那你回吧，我替你值班。你看，儿女在外地隔离着，你再不回家陪老婆，她是有点太寂寞了些。回吧，回吧，我在这里守着。老刘激动地给我鞠躬，我赶忙挥手说使不得使不得。
作完疫情报表，我翻阅着微信。忽然，我的“溪水流年”群里，“花苗”发出一则消息：金山矿发生特大矿难，毛子同学（指赵虎）井下受伤，高位截肢，废了！废了啊。我心口一堵，特难受。赵虎，你怎么了？怎能伤成这样！天公作孽呀，对好人如此的薄情寡义呢？
我清楚的记得，一个月前还偶遇了赵虎俩口子。那是暑期将结束的一天上午，我在北关305线路口见到了他们。近二十年不见了，他的媳妇确实见老了，她对我憨笑着，似乎忘记了我曾经在她家吃觉团的事情。我看赵虎，他的面相已被岁月雕琢的有点残忍：五十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岁，脸上长满老年斑，牙齿居然脱落了。他慢慢踏踏向我走来，且慢吞吞的、漏着气与我说话。我问他的一口牙去哪了。他说早在十年前的一次事故中，牙齿被煤块砸掉了。我问他回家干啥，他说有几颗核桃树，得回去打核桃，打的核桃买下钱，可以解决一点我老二儿子上大学的生活费呀。我问他的老大干啥。他说已经成家了，和我一样在外漂泊着四处打工哩。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福兮祸兮，谁能预测福祸呢？赵虎，一个老实人，为啥多灾多难呢？
一个月后，在铜城人民医院城中村一间民房中，我门见到了赵虎。他之所以暂住在这里，是为了方便后续的治疗。同去看望的有师训班二十多位同学，昏暗的房间站不下，有几位同学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老班长张涛捧着鲜花，我提着果篮，来到赵虎的床前。赵虎的脸色白的像面粉，一双眼珠子盯着我们，显得浑浊而无力。
他举起黑青的右手臂，脸上泛起微笑，鼓足力气说：“谢谢大伙，谢谢！给大家添麻烦了。”说着，他喊叫起娃他妈（他的老婆），娃他妈从人群后挤上来，说她在呢。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百元，让娃他妈去买矿泉水。我一把拉住他媳妇，怎能让她去呢。班长一个劲的说，挺好，挺好毛子同学，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你好懒还捡回一条命哩，你的矿友两个去了……“死”字班长没有说出口，他哽咽了一下，赶紧捧起花放在赵虎的床头木椅子上。
2021年的初春，屋外东风送暖。屋内顿时热起来，然而气氛变得冷起来，满屋子的人陷入一片寂静。有同学不断地从屋子里走出来，抬头望天。小剪子（指王燕）说，天空蓝的人发慌啊，毛子的人生怎么过呀！站在台阶上和台阶下的同学都沉默无语。我第二次走到赵虎的床前，我想和他说几句宽慰的话，赶紧结束这令人伤感的场面。我鼓足了勇气说，毛子同学你要坚强，待伤势治疗好了，医生给你按上假肢，不照样可以活蹦乱跳吗。我富有激情的话语，对他有几分作用，不得而知。
从那刻话别后，我就告别了赵虎和同学，就连班长邀请我聚餐，我也婉言拒绝了。我在同学里面落下个“清高”之名，也与我的性格有关吧。那天我除了为赵虎的命运叫苦和伤心外，没有心情聚餐和言欢。虽然班长也是未转正的民办代理教师，可是他是个机灵人，会钻营，我是不怎么喜欢班长其人的。他较早的离开了教育，曾先后开办过教育培训机构、煤场，因此赚了好多钱，在铜城新区长丰市场购置了地皮，盖了三层大楼，现在不用干啥，靠房租都能活的滋润。
2023年的夏日，赵虎的大儿子杠子给我转来他爸的一封信。那时，我已获悉赵虎死了，据说他是自杀而亡。我极力想在信中找到他死的缘由，但很可悲，死的是有尊严还是不堪活着的折磨？我用自己的人生解答不了赵虎想死的答案，却触摸到了他那颗热爱生活而逐渐变冷却的心。摘录几句如下，以表不能忘却的友谊。
感谢你，梅姐。你像大姐一样关心过和激励过我，我将铭记你的好。不说再见吧，我只是比同学们早一步去天堂而已，自认自己是好人、善人，死后会上天堂享福吧。……我太累了，也不想任何人为我受累，包括我的亲人。
妈妈说，我哭着降生的时候，身边的人却大笑着，为我的丑态而喝彩；而历经生活的磨砺之后，我逐渐明白了人死了的时候，身边的人大概会大哭着为你超度。我想人出生初始的自我哭喊，与这个人死亡后别人对他的哭丧，这期间漫长的中间路程就是所谓的人生吧；这人生努力着，想主宰命运，你或许驾驭不了命运列车，或许可以，然而我是想努力驾驭列车的人，只是我的运气太差，在人生弯道处翻车了，这一切怨不得别人。所以，选择死是我解开命运绳索的唯一办法，故而，你不要责怪我的懦弱，也把这意思转达给咱们的同学。永别了，愿你们好好地活着。
看完八页长信，我的眼泪三次流下，最后浓缩为赵虎那张笑眯眯的脸庞。我只能心里默念：一路走好，小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