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

  在刻着村子名的石碑旁的榆树下,一群人围在那有说有笑,中央的位子,一个中年男人跪坐在惨白雪地里,手里攥着毛笔,凝凝看着面前的大红宣纸,久久未落笔。他像是在思索,在抗争。

  余晖降至土地,人群也归于沉寂。他终于落了笔,墨水早已冻结,痛苦和晦涩约于纸上,他们相逢是必然的事,谁也不愿意要这一张歪七扭八,仿佛带着些它意的“福字”,四散的人,像他手里的狼毫,每一丝每一毫都没有关联。

  片刻时间,只有我二人还在原地,他看着我,轻叹了一声唉,

  “回来了?”

  “回来了。”

  他仔细端详着那张福字,在无垠的雪地里,那一抹红色要比夕阳热烈的多。

  “来,你看看这福字。”

  我走近他,那字极狰狞极别扭,笔锋太多,性格太多,不该出现在福字上,更不该出现在村子里。

  “和从前有些不同。”

  “如何不同?”

  我不作声。我想他是明白如何的,无论是字如何,还是他如何。他也不寻安慰,那看来像是怜悯。只是沉默,他把那张纸藏进怀里,不露半点颜色,朝我打了打手势,独自往黑暗中去了。

  他姓甚名谁,我想村子里很多人都不知道,也可能是曾经知道,时间一长,忘了也是正常的事。长辈叫他二子,同龄人叫他二哥,我们便叫他二叔。

  他在村子里出生长大,读过几年书,种过几年地,幸而他无依无靠,才能无挂无碍。如今总算稳定下来,在镇上的洗车行做着杂工,又凭着那几年学历学得的几笔还算可以的字,勉强维持生计。

  我认得他,已是几十年前。也许是他实在喜欢孩子,也许是只有孩子会认真同他讲话,他从来不怜惜和孩子在一起的时间,倚坐在村口的榆树下,他总是带着只精挑细选后得的一根木棍,在地上挥来抹去。父母长辈都视他为异类,不过他从来不会反抗,听话是他最擅长的事了。不过那时他也不过二十的年纪,能怎么反抗呢?

  他二十岁前的事,没什么可详说的经历,不太和睦的家庭,不太丰富的生活。一般于他,习惯如同吃饭喝水,学校的先生说他资质一般,成绩一般;家里的长辈说他长相一般,头脑一般;临近的街坊说他礼貌一般,世故一般。久而久之,品行似乎也一般起来,这不是他做出来显明的,是被猜出来的,只要有嘴的地方,就总能给那些猜测找几份证据,堆砌起来,足够压死他们口中一切嫌疑,犯人,而正义又从不许还嘴,否则就是不打自招了。他深谙其中道理,便从不与人争论。

  在学堂里的日子是他最自由的一段生命,错误可以被弥补,衣服蹭破个窟窿也能填上个补丁。他在那会儿有几个朋友,做什么都在一起。再后来,情窦初开,他看着同龄的少女,也有几分悸动,表明心意予一个姑娘,他现在谈起还是满脸通红,从不讲其中细节,几句带过,不明所以的结局,他每次讲这故事都让人听的云里雾里。不过他终于也没娶妻生子,他在后来又谈过几段,潦草结束了,至于谁耽误了谁,谁伤害了谁,他现在也没定论。

  爱情都是后来发觉的,开始只想和她说说话,后来没她吃不下饭,再后来做什么都要一起。两个人不合适会分开,两个人合适也会分开,在一起总要分开。他谈起那女人,还是幸福的,尽管两人再见面也许未必能认出彼此,不再亲密,不再寒暄,但在分离的日子里,总有股莫名的什么催促着行动,可能是激励,也可能是泄气,总之他会奔赴到对他而言或美或糟糕的另一天地。

  他只在家里种了几年的稻谷,就和同村的一起外出打工。这段故事他从不细讲,与他一同走的那几人早就举家搬进了新城,无处打听,难免从哪里的阴暗角落里拱出挤出来几句流言,乘着风,淋着雨,越传越远,越传越多,最后也就变成事实了。孩子遵从长辈的教诲,榆树下就剩下他自己在那,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人们会找他写几个福字,几幅对联,这是他和社会沟通的仅存渠道了。

  至于他的字,从来都是这样的,不过从前是隐着的锐,如今却是明面的锋利,他们在榆树下评他的字,我想他们并不懂什么书法,什么用笔,只知道他与打工之前不同了。做人圆滑些没什么坏处,他如果懂得道理,除夕总会有人家留他吃顿年夜饭。

  他住在黑暗里,吃喝拉撒全在里面,没人愿意进他的狗窝,我不是常回来,回来总要和他叙一叙,朋友一样的。

  带着两袋子干粮进屋,原来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污秽腐朽,比外面的寒气相较起来还有几分温暖,他盘坐在炉子旁填着柴火,没发觉我的脚步,

  “二叔,我给你带些东西。”

  他把柴火桔梗扔到一边,抖去袄子上尘土,笑意满盈,热情接过袋子。我们从来聊的内容,天南地北,他一嘴我一嘴,谈不出什么观点,聊不出什么结论,但总能聊到天亮。可是近况不太明朗,他和我,今天尤其郁闷,对坐在被烧的通红的炉子边上,脸被烤的炙热难耐,二叔看出我有些不适,提议到外面走走。

  他腰有些问题,不直,曲着走路。我俩走在腊月的雪后村路上,不谈不论,只是踱步,他上了年纪有些迟缓,我同他的速度。各家各户都在准备过年的材料,我们没这烦恼。孩子大多都是盼望过年,吃些平日里难见的稀罕,无论怎样顽皮也有“吉利”做免死金牌,二叔不在乎吃食,也早过了血气方刚、不知力竭的年纪,他总是望着人家的窗子里面,从前会有几个熟悉的目光回信,他也就满足了,不过今日无论他怎样看,即使做些咳嗽跺脚,也不再有什么反馈了,只有院里的狗冲我们狂叫,主人呵斥闭嘴,家的狗突然冲着主人吠起来,村里人对此最在意。他于是不出动静了。

  快入正月的前几天,北方的冷及魂,走不出多远,我们终于是分道扬镳了。

  除夕当早,应父亲的话去集市上买些对联,二叔仍旧是在榆树下盘坐,行走的人匆匆,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昨晚他肯定没睡,精神不是很好,不过他的字有很大不同,软,像是夏天在那棵榆树上爬的毛虫,黑黢黢,不过没有蜇人的刺,亲近许多,有人见我跪在摊前,也凑上来,人越来越多,一切和原来一样了,除去他的字。

  卖到正午,一厚沓字抢购一空,他这辈子写的东西当属今天卖的多,看着手里的一袋子零钱,他在思索,终究是服从了。

  再见他已是年后,二叔说好几户人家邀他去喝酒,他没应允,那些人家把饭直送他屋里炕上,另带了两瓶村里秋后打下粮食酿出的酒,我祝贺他熬到头,好日子终于来了,他窃喜,窃笑,不敢大声讲话,在我耳边窃语,

  “不是我写的。”

  不是他写的,那该是谁?反正不是我,我要写也不会写那样的字。村里的人懂写字的人寥寥,只有几个在镇上读书的孩子,也许就是孩子,二叔肯定用了什么伎俩,给了什么好处,不过字不用二叔教,他们从来是学写那种字的。

  二叔也成了和村里一样的人,这算是升华,甚至是飞升,富起来了吗?他还是在那屋子独住,地位?似乎比从前不明显。只是人们愿意和他对视,愿意和他说两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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