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听懂了她的话,那诡异的黑线逐渐隐去,火焰也恢复了原本的平静。四周重又恢复了正常的风声与虫鸣,然而刚刚那一刻诡秘的氛围却久久不能从荷娘心头散去,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凝视着自己。
“行吧,今晚够了。”她深吸了一口凉透了的空气,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像在对灵说道,也像是在警告自己,“记住分寸,可别越了界。”
话落,她伸出手轻轻熄灭了铜灯,灯芯冒起一缕细烟,迅速消散在夜色中,只留下淡淡的焦味,空气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与清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她微微直起腰来,遥望着远处羊肉馆依旧亮着的灯火,灯光与夜色纠缠交织,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古怪,像有一场隐秘而诡异的仪式,正悄然酝酿着……
火中两道黑线,一道连着她,一道却朝馆子斜去。接阴婆教过她,未落地的孩子没有名字,先认血,再认火,最后才认门。荷娘方才叫它“听”,便是在教它认母亲的声音;它跳的那一下,却像在问另一头的人还认不认这笔旧账。她熄灯不是拒它,只是不肯让它未经约束便先开口。
夜已深沉,河湾的雾气像被泼了盐的豆腐脑儿,凝重而厚实地铺了一层又一层。风轻轻吹动着,带起几丝冰凉水汽,飘飘忽忽地擦过荷娘的脸颊,凉得她后脊梁骨都泛起阵阵寒意。
荷娘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顺着河岸一路往上游去。她腰间细铃虽未响动,却随着她的步伐在风中微微摆动,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道牵引着,死死地盯住她不放。眼前的河水黑沉沉的,像淌着浓稠的墨汁,平静的水面偶尔泛起一两个涟漪,像是下面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悄悄翻动,让人毛骨悚然。
走到上游水势缓和处,荷娘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盏早已准备好的清油小灯。这小灯是用精细的铜片打造而成,灯身微泛着淡淡的青绿,表面有些岁月留下的痕迹,上头刻着几个古怪符文,乍看之下,像道家符咒,却又透着一股乡野巫婆特有的诡秘劲儿。
她蹲下身来,轻轻把灯盏放到河水上。灯盏轻得出奇,竟漂浮在水面上丝毫未沉,灯里的清油被火焰缓缓点燃,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映得水面微微颤动,像是一股神秘的仪式已经悄然开启。
荷娘抬头盯着小灯,低低地说道:“去吧,莫给我丢人。”
风声蓦地变得古怪起来,像是从水底传出的叹息一般,带着股隐隐的窒闷,小灯盏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轻盈地顺着水流慢慢漂向下游。荷娘起身,不紧不慢地顺着河岸往下游堤脚走去,步伐稳重而谨慎,仿佛一不小心便会惊动不可名状的东西。
脚下石板路面上不知何时撒了一层薄薄的盐线,隐隐闪着晶莹的微光,荷娘小心翼翼地跨过盐线,像在跨越一条生与死的界线。夜风夹杂着水汽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在她耳边轻声低语,细细密密地传来,像是有许多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到了下游堤脚,荷娘站定脚步,目光如电般望向上游。远处河面黑沉如漆,平静得叫人心底发寒。雾里偶尔飘来几声不知起于何处的轻铃,忽远忽近,她握铃的手也随之一寸寸收紧。
忽然间,黑沉沉的河水上,猛地闪起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灯影,就像鬼魅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但她看的清楚,正是自己方才放下的小灯。这一闪之间,像有什么东西沿着水底悄悄滑过,激起一圈极为细微的涟漪,如同鬼手在水下轻轻抚过。
荷娘嘴角微微翘起,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她知道,这一闪证明了灵已经学会借水脉行走,如同燕子般灵动飘忽。然而水底究竟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出。这条水路暗藏着的凶险与诡谲,随时可能要了她的命。
“行吧,小崽子倒有两下子。”荷娘低声说着,口气像在逗孩子,眼睛却始终盯着水下,“但你可给我记住了,这水道儿,你借道可以,沉下去,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话音未落,风中像有谁低低地发出了一声轻笑,带着几分诡谲与讥讽,飘忽不定,让人分辨不出方位。荷娘眉头微微一皱,迅速四下扫视一圈,却只见浓雾迷蒙,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羊肉馆那昏黄的灯光,依旧无言地闪烁着,像在隐隐嘲弄她的谨小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