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娘缓缓直起腰来,长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回头盯了一眼消散的雾丝位置,目光微冷:“记着了,这地儿你能借,可要是贪了寸进尺的念头,别怪我手底下不留情。”
她抬头望向羊肉馆仍亮着的昏黄灯火。铜钱、细铃与盐粒摩擦声隔着雾先后传来,每响一件,她腕上的红线便紧一分;三声过后,红线末端已经自行指向馆门。
夜风又起,带着几丝腐烂的气味轻轻拂过,荷娘深吸一口气,转身踏进浓雾深处,脚步声渐行渐远,却留下无尽的疑云与诡谲。
这道“地为抬”,本是接阴婆替难产妇人托胎出门的老法。荷娘将苦草铺在石脊与洼地之间,是要把埋在阴土里的胎魂托高一寸,免得它永远贴着坟气爬行。方才雾丝能离地,便说明孩子已有了自己的影;她急着拔草,是因为那影子下头还黏着几只不属于它的湿手印。
夜风愈发阴冷刺骨,像是村里老人嘴里常念叨的“催魂风”,轻飘飘地从河湾吹拂而过,勾得人脖子后头寒毛一根根直竖。荷娘站在上游岸边,抬头远远望去,那羊肉馆的轮廓在迷蒙的雾色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口盖得严实的老棺材,透出丝丝缕缕说不出的诡谲劲儿。
馆子的屋脊上头,月光洒落下来,隐约可见一道微妙的暗线,像是一条被雨水冲刷多年的墓碑裂痕,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慌的阴沉气息。荷娘盯着那道裂痕,心头隐隐泛起些许不祥预感,她暗自握紧了手指,指尖冰凉得如同刚从阴河里捞起来一般。
脚下盐线泛起白光,远处馆门那道盐也跟着一明一暗。两处每亮一次,河面便绷出一条细白水纹,从荷娘脚边一直牵到馆门,像丧床两头拉紧的白麻绳。
荷娘慢慢抬起头,目光沉稳却透着压抑不住的紧张。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而腐败的水汽味道,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让人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恶心。她微微皱了皱眉,仔细盯着远处的馆子,那边灯光昏黄幽暗,像是黄泉路上引魂的小灯笼,时明时暗,飘忽不定。
忽然间,她感觉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掌狠狠地压了一下,那股窒闷沉甸甸的,仿佛鬼压床一般,压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与此同时,羊肉馆上空忽然泛起一道极淡的雾柱,古怪地升腾了起来,仿佛一根青烟袅袅的香烛,从屋脊直直地冲向夜空。
荷娘眉头顿时拧紧。雾柱一起,便说明馆里的火门、水路、地脉已与脚下河湾接通。三路阴气像被一只黑手拧成绳,绳头全系在羊肉馆上;那间旧屋至此不再只是馆子,而是一座能自行纳魂的活坛。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缓解胸口的窒闷,却猛然听到远处馆子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古怪的响动。仔细一听,像是案板上铜钱轻微磕碰的声音,夹杂着门槛处盐线被轻轻刮动的细响,连带着若隐若现的铃声,在空气中诡谲地交织着,像是一曲无人伴奏的丧葬小调,让人听了心底泛凉。
荷娘脸色更沉。馆里的坛口已经自成一界,灶火的拍子与河水低鸣叠在一起,像许多水鬼隔着一层泥齐声哼唱。她若踏错半步,脚下这条河路便会顺着影子攀上来,把她也拖进馆中。
“好家伙,这真是把人往死路上赶呢。”她低声自嘲了一句,嘴上带笑,手指却已把红线攥得死紧。
夜风突然更紧了几分,夹杂着河底什么东西缓缓翻动的古怪水响,仿佛一头藏匿在河底的庞然怪物正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荷娘微微打了个寒战,赶忙收回心神,低头再次盯紧脚下那条泛着白光的盐线。
“成坛了……”她低声呢喃,声音细如蚊呐,却透着几分道士的稳重与笃定,“再不关门,这里怕是就得给闹翻天了。”
荷娘望回远处的羊肉馆。馆灯越暗,门前盐线反而越亮;火门、水路、地脉已经与她脚下河湾扣在一处。三路若再往里收,整座镇子的生气都会从门槛底下过一遍,再由那口锅分给坛中来客。
远处羊肉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铃响,声音空洞而悠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味道,像在无言地向她发出某种挑衅或警告。荷娘微微眯起眼睛,咬紧了牙关,心底一点点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