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刺-章节54

接上文,顾清明重重点头,喉头有些哽, 却什么也没说。他走到书案前,开始默默地整理哪些书籍, 笔记和那几本珍贵的外文小册子,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挺拔孤寂的身影拉的更长。

兄弟二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告别。一条路,是扎根故土,在商海与家族责任中稳扎稳打;另一条路是远渡重洋,在思想的狂飙与时代的洪流中寻找答案。他们都选择了自己的战场,而那个让他们命运短暂交织又骤然分离的女子,如同一个沉默的坐标,标记着这场离别中,最深也最无力的牵挂。

运行的行囊即将打点完毕,新的篇章,即将在汽笛与海浪中开启,而岭南的血色夜晚与失踪的故人, 将成为远行者心底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也是催他前行的 沉默的风。

陈家的丧事草草办完,那场血腥惨案带来的是惊悸尚未从街坊四邻心头散去,另一场不见血的“清理”便已在陈氏宗祠内紧锣密鼓的进行。

三叔公端坐祠堂上首,脸色是惯常的威严与漠然。下面站着几个平日与陈致明走动并不近,但确凿无疑是陈姓的族中男子,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期待与算计。李秀莲独自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身素缟,形容枯槁,连日的惊吓,悲痛与无助, 已彻底压垮了她。她不再是那个讲究穿着,暗自攀比的陈家二奶奶,只是一个骤然失去依仗,茫然无措的未亡人。

“陈致明夫妇,膝下无子”三叔公的声音干涩而冷酷,回荡子在空旷的祠堂,“按族规,其名下田产,宅院,当归宗族处置, 以充公产祭祀祖先,抚恤族中孤老。”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下方那几个男子,“致明家的两家铺面,镇东那处归陈永年管,镇西那处归陈有福。城外的二十亩水田,三亩归祠堂,余下九亩,陈阿贵,陈水生,陈满仓各三亩。至于现住的宅子······”他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李秀年,“志明的媳妇,族里念你一场,容你收细软,三日内搬出。宅子收回,日后或作他用”。

没有一句提到李秀莲今后的生计,更没有半分对这位刚刚经历丧夫之痛的,又被变相逐出家门的寡妇安置。彷佛她只是一件被清走的旧物,娘家早在她嫁入陈家时便因贪图聘礼与她生了嫌隙,如今她落难,非但不接,反而怕她回去拖累,捎来口信让她“好自为之”。婆家?真正的婆家人已化作坟茔的枯骨, 剩下的“族人”,眼里只有可以瓜分的财产。

李秀莲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 她苦苦的哀求,想争辩,问那铺子是否有她一份活命的钱,想问问,她住了十几年的家凭什么不能容身。周围的人不容她置疑,带着催促的话语让她赶紧离开,她在被周围人半推半就出门时,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绝望的呜咽。她终于明白,在这个盘根错结的宗法网络里,一个没有子嗣,失去丈夫,又无强势娘家撑腰的女人,什么都不是。她连同她曾经赖以生存的一切,都被理所当然地处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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