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去世后第七天,我在她衣柜底层发现一只粗瓷碗。
>碗沿的豁口被细密缝补过,针脚里渗着经年米汤的油光。
>十二岁那年我发高烧,她抱着我走了十里夜路去卫生所。
>回来时我打翻了药碗,她连夜用绣花线把碎片缝成盛粥的容器。
>后来我给她买了整套骨瓷餐具,她却总偷偷用这只破碗喝药。
>临终前她攥着我的手笑:“别哭,妈只是换个地方给你熬粥。”
>葬礼那天下雨,我蜷在空碗里听见全世界都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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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去世后第七天,我才敢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被时光腌渍过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中药气息,那是母亲身上特有的味道。窗台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阳光费力地穿过玻璃,在地上投下几块惨淡的光斑。衣柜敞开着,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依旧保持着母亲生前的习惯,一丝不苟。我一件件地抚过那些带着樟脑丸气息的旧衣,指尖掠过棉布的纹理,粗糙而温暖,仿佛还能触到母亲劳作的温度。
在衣柜最底层的角落,压着一只小小的针线盒。盒盖掀开,里面没有针线,却静静地躺着一只碗。一只粗瓷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碗身甚至有些变形。我的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出来,碗壁冰凉粗糙,沉甸甸的,压得我手心发痛。目光落在碗沿上,那里有一道醒目的豁口,几乎将碗口撕裂成两半。豁口处,被人用极细的深蓝色绣花线密密缝补过,针脚细密而整齐,像一道突兀的疤痕,倔强地维系着这只破碗的完整。那些缝补的线脚里,渗着一种深褐色的、油腻的光泽,那是经年累月米汤留下的印记,洗刷不去,已然成了碗的一部分。
这只碗,我认得。它像一个被尘封的楔子,只轻轻一碰,便撬开了记忆深处那扇沉重的门。一股混杂着米香、药味和母亲汗水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我卷回十二岁那年的雨夜。
那晚的风刮得邪性,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我浑身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蜷缩在土炕上,意识昏沉。母亲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过我的额头,她的手在抖,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静:“晚儿,不怕,妈在呢。”她摸索着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的脸显得异常苍白。村里的赤脚医生来过了,留下几片退烧药,可那药吃下去,我吐得昏天黑地,体温计的水银柱依旧固执地顶在最上头。
“不行,得去镇上卫生所。”母亲的声音斩钉截铁。她一把扯过炕头那件破旧的蓑衣,胡乱裹在我身上,又用一条厚厚的旧棉被把我从头到脚包严实,只露出烧得通红的脸。她瘦小的身子弯下去,试图背起我。可那时的我虽瘦弱,却也快有她高了。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黑暗中,我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像拉破的风箱。她咬了咬牙,干脆把我抱了起来,双臂紧紧箍住我的腰和腿。那是我最后一次被她这样抱在怀里,她臂膀的骨头硌得我生疼,却是我在滚烫昏沉中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狂风裹着冰冷的雨点瞬间灌了进来。母亲抱着我,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风雨里。脚下的土路早已成了泥浆,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是跋涉在无底的沼泽。母亲抱着我,走得异常艰难。雨水顺着她的蓑衣缝隙流进脖颈,很快,她里层的单衣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剧烈的起伏和颤抖,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喷在我的耳侧。她的脚步越来越沉,越来越慢,却始终没有停下。
“妈……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我微弱地挣扎着,声音嘶哑。
“别动!”她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抱紧妈,别松手!”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仿佛要把我嵌进她的骨头里。冰冷的雨水和母亲滚烫的体温在我身上交织,我在高热的昏聩中,只记得那一条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的泥泞路,和母亲一声声沉重如鼓的心跳。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世纪,前方终于出现了几点微弱的灯光——镇上的卫生所到了。
医生给我打了针,开了药。后半夜,我的烧奇迹般地退了些。母亲几乎一夜未合眼,守在我病床前,用浸了凉水的毛巾一遍遍给我擦额头和手心。天蒙蒙亮时,雨停了。她背着我,一步一步往回走。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漫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我的脸贴在她汗湿的背上,能闻到她头发里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母亲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到家时,已是午后。阳光刺破云层,湿漉漉的院子里蒸腾着水汽。母亲把我安顿在炕上,转身就去灶房忙碌。不一会儿,她端着一只粗瓷碗进来,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白米粥,热气袅袅。米粒熬得开了花,稠稠的,米油浮在表面,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这是家里仅有的细粮,母亲总是把最稠的粥留给我和弟弟。
“晚儿,喝点粥,垫垫肚子,再把药吃了。”母亲的声音沙哑疲惫,却满是温柔。她把碗递到我嘴边。
我挣扎着想自己坐起来,伸手去接。高烧刚退,浑身绵软无力,手指抖得厉害。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碗壁,那碗却像条滑溜的鱼,猛地从我手中挣脱。“哐当”一声脆响,碗砸在地上,裂成了几片。粘稠的白粥溅了一地,也溅到了母亲挽起的裤脚上。
我吓呆了,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和粥水,又看看母亲。她脸上没有任何责备,只有瞬间的怔忡,随即蹲下身去,默默收拾。她捡起那几块最大的碎片,用衣角仔细擦去上面的粥渍,动作轻缓,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没事,晚儿,没事。”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眼角却带着深深的倦意,“一个碗而已,碎了就碎了。你先躺着,妈再去给你盛一碗。”
她很快又端来一碗粥,看着我喝下,吃了药,才轻手轻脚地收拾地上的狼藉。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我迷迷糊糊醒来,却看见灶房里亮着昏黄的油灯。母亲的身影佝偻在灯影里,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正对着什么东西缝缝补补。我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灶台上,放着那只昨晚被我失手打碎的粗瓷碗。母亲正用一根穿着深蓝色绣花线的针,小心翼翼地将碎裂的几块瓷片拼凑在一起,再用细密的针脚,沿着裂痕一针一针地缝补起来。她的动作极其专注,眉头微蹙,嘴唇紧抿,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却异常灵巧地穿梭在锋利的瓷片边缘。
“妈……”我轻声唤道。
她吓了一跳,针尖差点戳到手指。抬头看见是我,她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吵醒你了?快回去睡,天还早呢。”
“你在缝碗?”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布满裂痕、被蓝色绣花线强行缝合的破碗。
“嗯,”她低下头,继续着手里的活计,声音很轻,“碗破了,补补还能用。好好的东西,扔了怪可惜的。”
“可是……碗是瓷的,线缝了也没用啊,会漏的。”我小声嘟囔。
母亲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抿了抿唇,手指翻飞,缝得更快了。那蓝色的线在灰白的瓷片上蜿蜒,像一道丑陋而倔强的伤疤。
碗补好了。第二天早上,这只缝补过的粗瓷碗再次出现在饭桌上,里面盛满了新熬的米粥。母亲把它推到我面前:“吃吧。”
我犹豫着,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粥很烫,我小心翼翼地吹着气。碗沿那道被缝补过的豁口处,蓝色的线脚清晰可见。我试着喝了一口,还好,粥并没有从缝线处漏出来。但碗壁摸着有些凹凸不平,那缝线的地方,摸起来有点硌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只缝补过的碗成了家里固定的餐具。它盛过米粥,盛过菜汤,盛过母亲腌制的咸菜。每次使用,母亲都会格外小心。然而,那细密的缝线终究无法完全阻挡液体的渗透。尤其是盛放热汤热粥时,时间一长,碗沿的缝线处便会缓慢地渗出一些汁水,沿着碗壁蜿蜒流下。
一次晚饭,母亲用这只碗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滚烫的米汤。她像往常一样,把最稠的米粒都捞给了我。我端起碗,正要喝,却发现碗沿缝线处正有一滴米油凝聚,然后,缓缓地、无声地滴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母亲端着饭碗的手背上。
“嘶——”母亲猛地缩了一下手,手背上迅速鼓起一个红亮的水泡。
“妈!”我惊呼,放下碗想去查看。
母亲却飞快地把烫伤的手背藏到了身后,脸上挤出一个宽慰的笑:“没事,一点不烫。快吃饭,饭要凉了。”她催促着我,仿佛刚才那灼痛的一瞬间从未发生。她重新拿起自己的碗,那是一只豁口更大、磨损得更厉害的旧碗,里面只有小半碗清澈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她低下头,大口喝着那寡淡的汤水,仿佛那是人间美味。
我看着她藏起的手,又看看自己碗里粘稠的米粥,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再也咽不下去。那只缝补过的粗瓷碗,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那蓝色的缝线,像一道烙印,烫在了我的记忆里。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那个小村庄,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工作和家庭。生活渐渐好起来,我总想补偿母亲那些年的辛劳。给她买新衣服,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底,说“留着出门穿”;给她捎好吃的,她总说“牙口不好,吃不动”;给她钱,她一分不花,全都攒着,说是“留着给你应急”。
有一次回家,我特意去商场挑了一套上好的骨瓷餐具。细腻温润的白瓷,描着淡雅的青花,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我想起家里那些粗粝破旧的碗碟,想起那只被缝补过的粗瓷碗,心里一阵酸涩。我把这套精美的餐具捧到母亲面前:“妈,以后用这个吃饭,好看又结实。”
母亲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光滑的瓷面,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她笑了笑,把餐具仔细地收进柜子深处:“好,真好。妈放着,等……等以后有贵客来了再用。”
她依旧用着那些旧碗旧碟。那只缝补过的粗瓷碗,不知何时被她收了起来,很少再见她使用。我以为她终于舍得让它“退休”了。
直到那年冬天,母亲病倒了。咳嗽,低烧,人迅速地消瘦下去。我带她去城里的大医院检查,结果却像一记闷棍砸在头上——肺癌晚期。医生的话冰冷而残酷:“保守治疗吧,尽量减轻痛苦。”
我把母亲接到城里,住在我家。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病痛折磨着她,她却很少呻吟,总是努力地对我笑。我辞了工作,日夜守在她身边。喂她吃饭,她吃得很少,几口就摇头。喂她吃药,那些药片胶囊,总是让她吞咽得异常痛苦。
一天下午,我去医院取新开的药回来,推开病房门,看见母亲正半靠在床头。她手里端着一只碗,一只我无比熟悉的碗——那只缝补过的粗瓷碗。碗里盛着黑褐色的药汤,热气氤氲。她低着头,正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碗沿那道蓝色的缝线处,药汤正缓慢地渗出,沿着碗壁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她盖着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的脚步僵在门口,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竟一直带着这只碗,从乡下到城里,从家里到医院。这么多年,她一直偷偷地、固执地使用着它,用它喝药,用它盛放那些苦涩的汁液。此刻,这只破碗在她枯瘦的手中,显得那样沉重。
母亲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将碗藏进被子里。
“妈!”我冲过去,声音哽咽,“你怎么……还用这个碗?”
她看着我,眼里的慌乱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她摩挲着碗壁上那道蓝色的缝痕,声音轻得像叹息:“习惯了……用着顺手。这碗……结实。”
“可它漏啊!”我指着被子上洇开的药渍,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你看,药都洒了!”
母亲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被子上的湿痕,又低头看了看碗沿那道顽固渗水的缝线,沉默了片刻。她抬起枯瘦的手,用袖口仔细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碗壁上蜿蜒的药渍,动作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然后,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异常明亮:“晚儿,别哭。洒一点怕什么?碗破了,缝缝补补,照样能用。人……也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蓝色的缝线上,眼神悠远,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碗啊,”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它盛过你的粥,盛过我的汤,现在又盛我的药……它跟着妈,大半辈子了。看着它,妈心里……踏实。”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泪水汹涌而出。那只粗粝、破旧、渗着药汁的碗,此刻在我眼中,却比任何珍宝都更加沉重,更加耀眼。它盛着的,哪里只是药汤?那是母亲缝补过的岁月,是她从未言说的坚韧,是她用一生熬煮的、无声的爱。
母亲的生命,像风中残烛,一点点黯淡下去。她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沉。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医生说,她的时间不多了。
一个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病房的玻璃窗,在墙上涂抹出一片温暖的金色。母亲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她让我扶她坐起来,靠在枕头上。她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床头柜上那只缝补过的粗瓷碗上。碗里,是刚熬好的中药,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晚儿,”她唤我,声音微弱却清晰,“把药给我。”
我端起那碗药,药汤在碗沿的缝线处聚集,似乎随时会渗出。我犹豫了一下:“妈,换个碗吧?这碗……”
“不,”母亲打断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就它。”她伸出枯瘦的手,示意我把碗递给她。
我只好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她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碗,我连忙托住碗底。她低下头,凑近碗沿,慢慢地啜饮着那苦涩的药汁。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吞咽都显得异常艰难。碗沿那道蓝色的缝线处,药汤果然又渗了出来,沿着她托碗的手指,蜿蜒流下。
她没有在意,只是专注地、一口一口地喝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轻微的啜饮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夕阳的金光落在她的白发上,给她苍老憔悴的面容镀上了一层奇异的光泽。她喝得很慢,仿佛这碗苦药是她最后的盛宴。
终于,碗里的药汤见了底。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满足的疲惫笑容。她把手里的空碗递给我,碗壁上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渍,那道蓝色的缝线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晚儿,”她看着我,眼神异常明亮,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别怕。妈只是……要换个地方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我紧紧握住那只空碗,碗壁冰凉,可母亲刚才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换什么地方?”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纯净得像个孩子。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无尽的怜惜。“傻孩子,”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般轻柔,“妈只是换个地方……给你熬粥去。”
她的目光越过我,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眼神悠远而宁静。“那边的灶火……一定很旺吧?”她喃喃自语,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风声更紧了,像是呜咽。我紧紧攥着那只冰冷的空碗,碗沿那道蓝色的缝线硌着我的掌心,生疼。母亲的呼吸变得微弱而悠长,她靠回枕头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芒从她脸上褪去,留下无尽的灰暗。
“妈?”我颤抖着唤她。
她没有回应。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声。那只粗粝的、缝补过的碗,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手里,成了母亲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温度。
葬礼那天,天空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倾塌下来。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落,沾湿了墓园的青石板路,也沾湿了送行人群的黑衣。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的苦涩,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牧师低沉的声音在雨幕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水潭。
我站在人群最前面,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冰冷刺骨。眼前是那方新掘开的墓穴,深褐色的泥土被雨水浸泡得更加湿滑粘腻。母亲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其中,那沉闷的声响,像是大地最后一声叹息。泥土开始一铲一铲地覆盖上去,簌簌地落在棺盖上,掩盖了那方小小的、黑暗的空间,也掩盖了我生命里最温暖的光源。
人群渐渐散去,黑色的伞像移动的岛屿,消失在雨幕深处。墓园里只剩下我,和一座新垒起的坟茔。雨水打湿了墓碑上母亲的名字,那黑色的刻痕在灰白的石面上显得愈发清晰而冰冷。
我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雨水浸透了衣衫。天色彻底暗下来,雨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土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回到家,那间曾经充满母亲气息的房子,此刻空荡得令人窒息。我浑身湿透,冰冷的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我跌坐在母亲生前常坐的那张旧藤椅上,藤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只缝补过的粗瓷碗,依旧静静地放在那里。碗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药渍,早已干涸板结。
我走过去,拿起那只碗。碗壁冰凉粗糙,那道蓝色的缝线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盘踞在碗沿。我紧紧握住它,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残留的温度。指尖传来的只有瓷器的冷硬和药渍的粗粝。
窗外,雨声更大了,哗哗地冲刷着玻璃,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恸哭。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虚感瞬间攫住了我。我蜷缩起身子,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我下意识地将那只碗捧到胸前,双臂环绕着它,蜷缩着,以一种近乎婴儿的姿态。
碗沿那道蓝色的缝线硌着我的胸口,带来清晰的痛感。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碗壁。泪水无声地涌出,滚烫的,滴落在粗糙的碗沿上,和那深褐色的药渍混在一起。
窗外的雨声震耳欲聋,像奔腾的江河,像倾泻的山洪,像永无止境的悲号。我蜷缩在空碗的怀抱里,听任那雨声将我吞没。碗很小,很破,盛不住这漫天漫地的悲伤。可它又很大,很结实,盛满了母亲一生的时光,盛满了那些无声的米汤,苦涩的药汁,盛满了她缝补过的岁月和从未言说的爱。
母亲走了。她去了另一个地方。她说过,那里的灶火很旺。她会在那里,给我熬一碗永远也不会凉的粥。而我留在这里,守着这只空碗,听着全世界都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