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新生活
日子像被重新铺展的旧棉絮，带着点洗旧的软和，也藏着刚晒过太阳的暖。
每天清晨天刚擦亮，两个姑娘就背着书包踩着晨露往学校走，周末放学归来，他们总爱绕到方爸爸支起的小吃摊边，系上洗得发白的围裙帮着收拾碗筷、递个打包盒，指尖沾着点烟火气。
饭桌上的热气氤氲了小小的出租屋，方爸爸好不容易早早回来，他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语气里藏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在新学校还适应吗？要是有什么难处可千万别自己憋着。你们姐妹两要相互帮忙。”
方宣先咬了一口热乎的馒头，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爸，学校一切都好，同学们也都特别友善，没什么不习惯的。”
李颖看着他们，并没有多说什么。
没多久，方宣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她有些纠结，还是问出了口：“爸，你最近有阿姨的消息吗？她要是回来，知道我们去了哪里吗？”
坐在一旁的李颖听到“阿姨”，她身子猛地一僵，捏着筷子的指尖瞬间有些泛白，头似乎垂得更低了，短短几秒钟，她不停的扒拉这碗里的米饭，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眼底全是化不开的忐忑和愧疚。
“走的时候，我把新地址留给你牛叔叔了，你阿姨要是想找过来，肯定能找到的。”方爸爸的声音放得很柔，伸手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筷子菜，“这些事你们不用操心，踏踏实实把书读好就行。”
听到这，几人心照不宣地没再多说，他们都清楚当初仓促离开，本就是为了躲开那些纷扰，所以，知道新住址的人越少，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才越牢靠。
“小颖，你呢？住这儿还习惯吗？这房子是老了点，胜在下楼买东西、上学都方便，以后你们俩也不用住校，晚上放学回家互相作伴，我有空就去接你们。”方爸爸看着墙面有些斑驳的老房子，语气里带着点歉疚。但是嘴上虽然这么说，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忙着重新打拼，从早到晚可能都会泡在小吃摊的烟火里，根本抽不出空去接孩子放学。而且这一次，他单枪匹马，要为两个孩子撑起这片小小的天地。
李颖连忙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烫，用力点了点：“叔叔，我特别习惯，这儿已经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她藏在桌下的手攥得紧紧的，心里翻涌的全是说不出的滋味。
“爸，你别总惦记我们，我们能照顾好自己。倒是你，最近生意好不好做？我们每天睡下了都没见你回来，连面都很少能碰上。”方宣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全是化不开的担忧，她看着父亲眼下越来越重的青黑，知道他初来乍到，一切都要从头摸索，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一定很难。
李颖始终低着头，默默往嘴里扒着饭，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连一句关心的话都不敢说，她清楚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人是谁，是自己的妈妈卷走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步步紧逼，才把这一家人逼得背井离乡，逃到这个陌生的小城。她无数次在夜里想，就算现在他们把自己丢下，也是理所应当的，可眼前这个男人，却依旧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着护着，这份沉甸甸的善意，压得她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最近找了个新摊位，先试着做段时间，慢慢就顺了。”方爸爸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自己连日的奔波。
“爸，要不你把摊子摆到我们学校门口去吧？”方宣眼睛亮了起来，把自己琢磨了好几天的主意说了出来，“我们好多同学中午晚上都不爱去食堂吃饭，总在校外买小吃带回教室，客源肯定多。我之前特意问过，校门口的摊位都是固定的，城管很少过来巡查，安稳得很。”
方爸爸放下筷子，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没事，我再坚持坚持，等时间长了熟客多了，生意自然就好起来了，不急这一时。”
“爸，你是不是怕去校门口摆摊，会让我们被同学指指点点啊？”方宣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顾虑，明明学校门口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他却迟迟不肯点头。
方爸爸沉默着拿起筷子，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爸，我一点都不介意，姐姐肯定也不会介意的。”方宣的语气带着点执拗，“我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日子过红火，以后我们俩上学处处都要花钱，面子哪有填饱肚子重要啊。大不了我们放学出来假装不认识你，这样就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了，绝对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我再好好想想，先吃饭，菜都要凉了。”见父亲的语气终于松了些，方宣试着放缓语气，她知道有些心结要慢慢解。她比谁都清楚挣钱有多难，以前还有阿姨在旁边搭把手，两个人连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现在只剩爸爸一个人起早贪黑，其中的辛苦可想而知。所以在生存面前，那点可怜的体面根本不值一提。
“爸，你就别犹豫了，校门口离咱们家近，能省下来好多赶路的时间，晚上我们也不用提前好久起来帮你备菜，多出来的时间我们俩还能多刷两套习题，学习效率都能高不少。”方宣还在软磨硬泡，方爸爸的目光犹疑着，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李颖身上，他想听听她的想法。
李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红，语气却格外坚定：“叔叔，我赞成这个主意。” 她心里的愧疚早就漫成了海，只要能让这个家的日子轻松一点，她什么意见都没有。
看着两个孩子眼里真切的期盼，方爸爸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下来，笑着点了点头。方宣瞬间笑出了声，她就知道，爸爸的手艺那么好，只要在学校门口摆上摊，肯定能被同学们喜欢，他们的日子，总会在这腾腾的烟火气里，慢慢暖起来，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