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叫雪莲到老虎灶泡了两瓶开水来,兑上冷水为雪莲洗头发,洗脸,连头颈,额角,耳朵边都仔细地擦过,使雪莲原本白皙细嫩的皮肤更加容光焕发。老人硬要为孙女抹了兑水的甘油,叫她再搽些胭脂。小姑娘坚决拒绝,她说:“抹了胭脂像个小妖精,难看死了”。就自己去换衣服。
奶奶坐下梳头。她打开松散花白的发髻,用木梳梳通,又用篦子篦去头发上的灰尘和污垢,拿起一个小木碗,里面有榆树木刨出的薄木片浸泡出无色无味透明的胶水,叫刨花水,,用牙刷蘸了抹在头发上,使头发平顺光亮。不多时,已在脑后挽成一个田螺髻,再用刨花水刷得没有一丝乱发,最后在螺髻根部插上一支银簪作为压发。奶奶平时,为了家务劳动时方便,一年到头都是黑色长裤,蓝色大褂。今天她在长裤外加了一条蓝色的生丝绸长裙,拖到脚背,穿在身上硬壳壳,走起路来会窸窸窣窣地响。
雪莲今天打扮得光彩照人,艳丽无比。她穿着一身浅玫瑰红的印度绸短袄和长裤,衣裤四周都镶滚着黑丝绒,这丝绒上织着闪光的金丝。这套华美高贵的衫裤,按市价至少值80元,而雪莲爸只花了2元钱在旧衣市场买了这件9成新,但烫着两个香烟洞的绸旗袍,回来用两天时间为雪莲改制成这套美丽的服饰。雪莲天生丽质,平时无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好看。现在穿着这套玫瑰红绸衣裤,更显得肤如凝脂,艳若桃李。
陆月庭这时也长袍革履,衣冠端正地掀帘进屋,一见雪莲竟看傻了眼。他哼着京戏的腔调称赞道:“嘿嘿……好一个九天仙女下凡间哪……”小姑娘顿时羞红了脸。奶奶说:“雪莲虽然出身在穷人家,但她长得清秀,又能知书识字,礼貌周全。我看一般的千金小姐也没法同她比。今朝我叫她穿得好看一点,到东家屋里去也透着吉祥喜气,不要把她当作低三下四的小丫鬟来欺侮”。陆月庭说:“对,对,今天不仅雪莲美若天仙,就是您奶奶穿着罗裙,就显出一副福相,像是有钱人家走出来 的老太太”!奶奶明知他是一句讨好话,还是高兴地一笑。
谈谈说说时间已到9时半,陆月庭出屋到西街口叫了两辆黄包车来,他们坐上车,车轮滚滚出了小巷直往东去,半个小时就来到法租界亚尔培路(今陕西南路)“兰桂坊”。这是一条整洁宽畅的新式里弄,总共只有十几户人家。陆月庭付了车资,叫祖孙俩在7号门外稍候,他进去找老板夫妇。雪莲在门口,看到里弄内有一些穿戴时髦的女人盯着自己看,感到很难堪。她只能低着头,躲在奶奶的背后。陆月庭终于出来了,他后面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东家。
在阳光下,雪莲对来人看得很清楚:那女人约莫50多岁,穿着一身淡天蓝的绸衣裤,高挑干瘪的身材,头发烫得像个鸡窝,脸色青黄,眼睛深陷,颧骨高耸,颈项、额角、手臂处都显露着青筋。她淡然一笑,露出一排发黑的牙齿,由于她长得干瘦青黄,人们背后就叫她“老黄瓜”。那老板的面相更丑陋,他看起来也有50多岁年纪,剃着平头,粗眉大眼,在阳光下,那胖脸上有许多暗红色凹陷的大麻子。最难看的是一个“酒糟鼻”,又大又红,鼻尖上布满了疙疙瘩瘩的小球,使鼻子显得奇形怪状,恐怖地凸显在脸部的中央。在敞开上衣的胸脯上还刺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色恶龙。她冲着雪莲,拉开大嘴笑着,露出四只金光闪闪的大金牙。他姓吕,“吕”与“烂”读音差不多,“吕麻皮”叫成了“烂麻皮”。雪莲看到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厌恶和恐惧,把脸偎依在奶奶背上尽量不去看他。而奶奶见了他俩,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头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陆月庭可能看惯了他俩的丑恶嘴脸,并不厌憎,依然毕恭毕敬地哈着腰,谄笑说:“你们已经见过面了,这位是吕太太,这位是吕先生”!奶奶含笑点头,淡淡地招呼一声:“吕先生,吕太太”!陆月庭笑眯眯地对雪莲说:“你就学外国称呼叫‘妈咪’和‘爹地’,这样称呼又亲热又时髦”。雪莲红着脸不肯叫。奶奶说:“她是下人,这样的称呼不合适吧,还是叫‘太太,先生’好”。雪莲连忙叫了声“太太,先生”!他们两人笑了笑,不置可否。
吕麻子拎着雪莲的两个包裹一摇一摆送到后厢房去,原来他还是个瘸腿。老黄瓜见奶奶和雪莲今天这身打扮,是有意在东家面前抬高身价,于是她也要向祖孙两人露露富,使他们知道这里的东家不是等闲之辈。她转身对陆月庭说:“陆先生,你辛苦了,请到前楼用烟,我等一会就来,现在我陪好婆和雪莲熟悉一下环境”。陆月庭以往到这里来吸烟,都是在底楼前厢房睡通铺,现在叫他到前楼,听说那是招待贵客的地方,不由受宠若惊,于是他更加的引颈、眯眼、耸肩、满面堆笑地说:“好,好!多谢,多谢!”要紧转身撩起长袍快步上楼去过烟瘾。
老黄瓜昂着头带领奶奶和雪莲进屋。奶奶抬头看,这幢中西结合的石库门房子宽敞高大,加上用料讲究,所以看起来很有气派。天井里两边是四只大瓷缸,栽着红,黄,白,粉四色月季,由繁茂的绿叶衬托着嫣然怒放,香气袭人。
走过天井,踏进前厢房,那是一间有30多平米大的房间。右手一排黄杨木茶几和太师椅;左手一张长榻,在棉垫上铺着草席,可躺10来个人,已有5-6个面黄肌瘦的烟客,正弓着背横躺在榻上吸鸦片烟。有一个烟客,左手拿着一杆烟枪,对着一盏黄昏的小烟灯,右手拿着一根细细的铁钎在拨动烟斗上的烟泡,嘴里吸着,两只鼻孔里微微喷出几丝青烟。雪莲第一次看见烟鬼吸鸦片,不由好奇地站住了脚。这个烟客吸完了一筒,仰着头,闭着眼,憋足气,把一股烟气拼命往肚子里吞,等到快憋不住气了,就赶快拿起身边的一把小茶壶喝茶,用力向下一咽,就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白烟来,这时才张开眼。他一眼看见站在面前的雪莲吃了一惊,两只绿豆眼珠痴痴地盯着她看,半响才用沙哑的声音高叫:“噢唷……迪个小姑娘啥标致得来……我生了眼睛还呒没看见过哟”!经他一呼,几个烟客都张开眼来看,他们嘴里又要抽烟,又要说话,“呜呜”“呀呀”地嘟哝着,咳嗽着,把嘴里的烟气一蓬蓬地喷出来。雪莲被他们看得难为情,就赶紧离开。奶奶和老黄瓜脸上都有得意之色。有个烟客问:“吕太太伊是侬啥人呀”?老黄瓜笑着说:“是我过房囡,以后每天都能见面”。说完就跨出前厢房,来到隔壁后厢房。
推开一扇小门里面是15平米左右的小间,平排放着两张单人铁床。一张床上铺着精致的台湾席,折着一条软缎绣花薄被,上面有一对绣花枕头。另一张小床上,铺着一条普通的草席,床上放着雪莲带来的两个包袱,不用说,这床就是雪莲睡觉的地方。“老黄瓜”很神气地对雪莲说:“侬夜里就睡在这里,还有一个“五斗橱”归侬用,隔壁是厕所和浴室,不用一早起来倒马桶”。雪莲听了非常高兴。她马上拉开那个红色的五斗橱,上面是两只大抽斗,下面是一个大柜子,能够放得下许多东西。对面也是一只五斗橱,“老黄瓜”过去拉柜子的门,拉不开,原来那里锁着一把坚固的铜锁。她鼻子里“哼”了一声,顿时拉下脸来。这张床的头边有一张时髦的梳妆台,旁边有一只矮矮的琴凳,是梳妆时用的。“老黄瓜”走过去拉梳妆台上的各个小抽斗,但都拉不开。对门的墙壁上是一排玻璃窗,拉着两条绿色麻纱花布做的落地窗帘。
雪莲从陋巷小屋出来,见到自己住的地方竟会如此的奢华漂亮,大出意料,心里十分高兴,抿着小嘴,美滋滋地一直在笑。“老黄瓜”看见雪莲的床头边堆着许多杂物,如挂衣服的落地衣架,椅子,皮鞋盒子,抹布,扫帚,拖把等,她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等会儿叫百灵拿掉”!奶奶乘此机会问了一句:“百灵姑娘是你啥人”?
“从小领养的囡,现在大了,就忘恩负义,经常要搭小姐架子。她的脾气不好,雪莲你不要理她”!“老黄瓜”气鼓鼓地说。
雪莲不知道怎么回答。奶奶听了心里一沉,感到孙女住在这间小屋里不会有好果子吃。出了后厢房,打弯就上楼梯,这楼梯宽阔而坚固,有扶手,由朱红漆涂得锃亮。每级阶梯上下之间距离小,所以上下楼时比较省力。“老黄瓜”推开后楼的门,那房间有20多平米大,里面凌空放着一张红木大床,四周披着一顶雪白的珠罗纱圆顶蚊帐,床上铺着台湾细席,放着两条提花毛巾被和一对大枕头,床中央还有一个精雕细刻的烟盘。房间里有红木的梳妆台,写字台,五斗橱,一张大理石小圆台也是由红木镶嵌的,台下放着四只椭圆形红木凳子,靠墙还有一对小沙发,房里一面有窗,也挂着绿色麻纱落地窗帘。“老黄瓜”只说了一句:“这是我和吕先生的房间”。说着就退了出来,用手指着后墙说:“那里是卫生间和储藏室,我们就不去看了”。
于是就来到前楼。这前楼分成两个房间,南面靠窗,光线明亮,站在门口看了看,房内布置像个住家,锃亮的红漆地板,黄铜床架,粉红色珠罗纱蚊帐,一条五彩的缎子薄被,两只绣着鸳鸯戏水的大枕,床上也铺着绵软的台湾席,席上放着一个红木雕花的烟盘。屋里还有沙发,配有玻璃枱面的小圆台,台上一只朱红色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洁白的月季花。老黄瓜说:“隔壁一间和这里差不多,陆先生正在进烟,我们就不去打扰了”。她边说边退到楼梯口,指着上面一个露天晒台说:“上面是洗衣晒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