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婉妗决然
屋内气息沉凝,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烛火幽暗微弱,照着婉妗苍白的脸。她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婉如。千万种不能明说的情绪在眸中交叠,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
“婉如,你终究还不明白。这条路并非我甘愿赴死,而是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婉如猛然抬头。
眼中布满血丝,泪痕纵横在脸上。她的嗓音已经沙哑,态度却仍固执而坚决:
“为什么偏偏是你?姐姐可以反抗,可以逃走,为什么一定要向命运屈服?你难道不知道,你一旦离开,我便只剩一具躯壳?”
婉妗幽幽望着妹妹,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水镜只显纯阳之躯能够镇邪。眼下我拿不出第二条路。”
婉如胸口痛得难以忍受。她死死咬住嘴唇,眼泪仍不断涌出:
“这一切不该只由姐姐承担!我们还可以找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其他方法渡过此劫!”
“其他方法?”
婉妗苦涩地笑了,轻轻摆手。
“你已经亲眼看见水镜所示。它没有显出第二个能走绝蔓之路的纯阳之人,我也找不到第二条路。”
她没有说自己是否也曾寻找过别的办法,只把眼下的答案平静交出。婉如从那份过分平静里听见了更早的绝望,却无从知道姐姐究竟找过多少退路。
话音落下,疲惫终于从婉妗眉间显露,眼底的悲凉也更深了。
她静静看向烛火。灯芯持续燃烧,蜡油沿烛身流下,在底部凝成一层层白痕。她看了许久,仿佛只要不转眼,便可以不面对妹妹仍在等待的那个答案。
“姐姐说眼下拿不出第二条路。”婉如声音低哑,“那是水镜没有给,还是姐姐已经找过所有地方?”
婉妗没有立即回答。烛光在她眼底缩成一点,随着灯芯轻颤。婉如等着她说出何时找过、找到了哪里,或至少说出水镜之外还有什么可凭信的东西;屋里只有蜡油落到旧痕上的轻响。
婉如扶着桌沿站直了一点,泪痕未干,目光却逼得更紧:“你说自己找不到,不等于世上没有。你究竟试过什么,又从何时知道这些?”
烛芯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婉妗眼睫随之一颤,仍望着那层凝住的蜡。
“我能交给你的,只有眼前水镜所示。”她终于开口,“我没有第二个能镇住邪祟的人,也拿不出另一条已经可走的路。”
这句话没有说她已把天下查遍,也没有说所有退路都已走尽。婉妗交出的仍只是眼前所知:水镜指向她,而她手中没有可以替换的办法。
婉如在心里把几个“没有”分开:眼前没有第二个人,手里没有第二条能走的路;可姐姐没有说自己去过哪里、问过谁。这个答案仍然沉重,却还不能替未知关上最后一道门。
婉如听懂了,脸色反而更白。她等到的不是“世间绝无”,也不是姐姐确已穷尽尝试;只是眼前没有。正因为只到这里,她更不能接受婉妗把未知也一并判成死局。
“那就继续找。”她说。
婉妗终于转过脸。眼中有一瞬动摇,很快又被疲惫压住。她没有说来不及,也没有说一定无用,只轻轻摇头:“我不能拿尚不存在的办法,去赌已经逼近的浩劫。”
婉如道:“可你正在拿水镜没有写出的死,去赌自己的命。”
姐妹之间又静下来。婉如不肯让未知就此变成死局,婉妗却已把眼前无路当成必须动身的时限。水镜写到这里便停住了,谁也不能从镜里拿出更多答案。
婉如双拳越攥越紧,指甲刺进掌心,鲜血沿指缝渗出。疼痛使她手臂一颤,她却像没有察觉,只几步冲上前,抓紧姐姐冰凉的手腕。
“看着我。”她哑声道,“别只看水镜。”
婉妗低头看见那只染血的手,也看见妹妹眼里仍不肯熄灭的追问。她没有补出曾走过的路,也没有让水镜替镜外的天下作答。
她只是轻轻挣开婉如的手,转身背对妹妹。
那道背影仍挺得笔直。只有一滴泪从婉妗眼中滑下,被她藏在婉如看不见的方向。她的不回头没有证明第二条路不存在,只证明在她此刻的判断里,已经没有时间再把未知等成答案。
婉如的手停在半空,掌心血沿腕侧缓慢下行。她看着姐姐背影,仍想追问,却也知道对方已经把“拿不出”当作了行动的理由。两人仍没说到一处,身体上的距离却先被婉妗挣开的动作拉开。
屋外落叶不断撞上窗棂,声音一阵紧过一阵。婉如掌心的血仍在往下渗,婉妗仍背对着她。屋里再没人说“绝无可能”。婉妗只是拿不出第二条路,婉如也仍拒绝把“拿不出”当作天下已经穷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