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家的孙子结婚,我们几个多年未见的姐妹,终于在喜宴上重聚。因为我远嫁,这些年鲜少回去,与哥哥姐姐见面的机会更是少得可怜。那次见面也见到了姑姑家的两个姐姐,大家都格外激动,寒暄间,像晒到了冬日的太阳。
大表姐嫁得好,嫁给了一个殷实家庭,日子过得平和安稳。她的面容也如生活一般,淡淡的,没有太多波折。可坐在一旁的二表姐,却让我忍不住移不开目光。(后面简称大姐,二姐)
她已经头发花白,身形微胖,手指因常年操劳而微微弯曲。任谁也很难将她与二十五年前那个唇红齿白、眉眼清亮的姑娘联系到一起。那时的她,是村里不少人眼中最好看的女孩,梳着简单的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透着一股干净的亮。
因为是家里的老二,生来便是爹不疼、娘不爱的角色。大姐是第一个孩子,自小就占尽了父母的疼惜;表哥是家里的耀祖,被捧在手心里,谁也不能招惹。她从小就听过村里的闲言碎语——她的弟弟其实是“借”来的。
八十年代计划生育抓得紧,姑父早已被逼结扎,可这丝毫没有影响他对表哥的疼爱。那份疼,浓得像化不开的蜜,而二姐,就像被遗忘在角落的一盏灯,亮着,却没人留意。
她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跌跌撞撞地长大,初中毕业便和村里其他女孩一样,外出打工。她想逃,想离开那个让她觉得自己多余的家。二十一岁那年,她在异乡遇到一个对她还算温和的男孩。她从小就知道,那点好,要牢牢抓住,于是就把整颗心交了出去。没过多久,两人便同居了。
可这段感情很快被姑姑姑父知道了。他们以“离家太远”“家境一般”为由,硬生生棒打鸳鸯。姑父冷冷地说:“你弟弟眼看就要上高中了,你先别着急谈对象,挣钱帮衬家里要紧。”一句话,便折断了她第一次对爱情的期待。
第二年,她换了一座城市打工。后来,她与公司老板老王看对了眼。两人出双入对,老王的儿子只比她小六岁。这段关系维持了三四年,家里知道后,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四处炫耀,夸她“有本事,能钓大黄鱼”。可最后,她与老王小舅子产生矛盾,只能狼狈离开。
从那以后,她在村里的名声便变得不太好听。有人来提亲,可一打听她的过往,便再无下文。
再后来,经人介绍,她嫁给了邻村一个在北京工作多年的男人。男人对老家的事一无所知,两人之间也没有真正的感情基础。相处不久,她发现男人在外有暧昧对象。大吵一架后,她百无聊赖中给老王打了个电话,偏偏被男人看见了。没有一丝犹豫,两人离婚了。
她又去了老王的城市,却没再联系他。那段日子,她在网上认识过几个人,有过几段短暂的露水情缘。其中一人交往了半年,她还把人带回了家——那时她已经第三次怀孕,她心里很清楚,孩子是那个人的。可她还是看错了人。
兜兜转转,她最终嫁给了一名装卸工人。她有时会自嘲:“我虽说不上貌美如花,可怎么遇到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差?”
她让我想起老家屋檐下的那株野草——长在砖缝里,没人浇水,没人留意,却拼命往阳光的方向伸,可风雨一来,它又被压弯了腰。
生下女儿时,她大出血,医生说她几乎丧失了生育能力。可生活的压力、家里的执念,都在推着她继续。为了生个儿子,她花光了所有积蓄。快到四十五岁的时候,她终于彻底死心。
如今的她,比同龄人苍老许多。当年的光鲜亮丽,早已被生活磨得一干二净。家境拮据,日子只能勉强维持,她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慢慢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喜宴热闹,可我看着她安静坐在角落,心里莫名酸楚。那个曾唇红齿白的姑娘,如今只剩疲惫。她的一生,都在等待神明的眷顾,可等来的,往往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