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七年的小暑,太阳刚爬过秦岭的脊梁,蜀道上的石板就烫得能烙熟饼。陈默的草鞋磨穿了底,脚底板沾着的盐粒混着汗,在石板上踏出一串白花花的印子。他挑着的盐担压得扁担咯吱响,三百斤的青盐用篾筐装着,盐粒从缝隙里漏出来,在他后颈窝硌出细密的红痕。
前头的王老汉突然“哎哟”一声栽倒,竹筐滚在地上,白花花的盐撒了半道坡。“盐!我的盐!”王老汉顾不上擦脸上的血,伸手去拢那些混了泥的盐粒。陈默放下担子去扶他,指腹触到老人后心,烫得像摸了块烙铁。这已是入夏以来第三个倒在盐道上的挑夫。上个月老李是被蛇咬了,没等走到镇口就肿成了紫茄子;上上周的瘦猴,说是夜里贪凉睡在山涧边,第二天身子硬得像块青石板。
“歇不得,”王老汉推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盯着日头,“小暑过,一日热三分。这时候歇脚,盐要潮的。”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块发黑的麦饼,掰了半块塞给陈默,“吃,垫垫。过了这道岭,到凤州就能换铜钱了。”
陈默咬了口饼,粗粝的麸皮刮得喉咙生疼。他想起临行前,妻子把最后一把糙米塞进他包袱,说孩子夜里总哭,怕是缺盐缺的。蜀地的盐金贵,官府的盐引被藩王把持着,寻常百姓想尝尝咸滋味,只能指望他们这些走私盐的挑夫。
日头爬到头顶时,他们钻进了一道山坳。涧水潺潺的地方蹲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正用扇子扇着瓦罐里的东西,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是绿豆汤的清甜味。挑夫们都停了脚,王老汉却拽着陈默往旁边绕:“读书人,惹不起。”
那人却开口了,声音清润得像山涧水:“诸位大哥,歇歇脚吧,刚熬的绿豆汤,解解暑气。”他掀开瓦罐盖,绿豆煮得烂熟,汤面上漂着几粒冰糖。
陈默咽了口唾沫,王老汉却把他往后拉。去年在汉中,也是个递水的读书人,转身就报了官,他们同行的六个挑夫,三个被打断了腿,两个充了军。
“在下是过路的秀才,”那人看出他们的戒备,从袖里摸出块腰牌,“姓沈,赴西安赶考。知道诸位辛苦,这点汤算不得什么。”
陈默瞥见腰牌上的“国子监”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王老汉却突然松了手,低声道:“喝,怕什么。横竖这盐挑到凤州,也是给那些官老爷填牙缝。”
他端起沈秀才递来的粗瓷碗,绿豆汤滑进喉咙时,竟带着丝凉意。沈秀才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忽然问:“诸位可知,为何小暑要喝绿豆汤?”
没人应声。挑夫们只知道天热了要喝凉的,哪懂这些文绉绉的道理。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小暑‘温风至’,”沈秀才自己答了,“这时候的风都是热的,人容易躁。绿豆性寒,能压一压这股燥气。可世间的燥,哪是一碗汤能压下去的。”
陈默的心猛地跳了跳。他看见沈秀才的扇子上写着“清风不识字”,墨色淋漓,像没干的血。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沈秀才却微微一笑,似乎毫不在意。
日头偏西时,他们终于望见了凤州的城楼。王老汉突然往陈默怀里塞了个布包,沉甸甸的。“我那孙儿,跟你家娃差不多大,”老人的声音发颤,“这盐你拿着,我绕去别的地方。”
陈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看见城门口的兵丁突然多了几倍,领头的正是那个送绿豆汤的沈秀才。他换了身官服,腰间的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查!仔细查!”沈秀才的声音不再清润,带着金属的锐响,“藩王有令,私盐一律充公,挑夫就地杖毙!”
王老汉掉头就往山坳跑,兵丁们的马蹄声追着他的影子。陈默站在原地,怀里的布包烫得他心口发疼。他忽然想起沈秀才说的话,世间的燥,哪是一碗汤能压下去的。
夜色降临时,陈默蹲在城根下,看着兵丁们把没收的盐堆成小山。沈秀才站在盐堆前,月光洒在他身上,像裹了层白霜。有个兵丁凑过去问:“沈大人,这些盐怎么办?”
“运去藩王府。”沈秀才的声音很轻,“告诉王爷,小暑的盐最纯,腌肉不容易坏。”
陈默摸出怀里的布包,里面是半包没沾泥的青盐。他想起妻子熬的野菜粥,想起孩子哭哑的嗓子,突然抓起一把盐,往嘴里塞去。咸涩的滋味瞬间淹没了舌尖,像吞了口滚烫的泪。
远处的秦岭隐在夜色里,山风穿过关隘,带着盐的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知道,等明日太阳再出来,这盐道上还会有新的挑夫,踩着他们的脚印往前走。毕竟小暑过了,还有大暑,日子总要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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