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赴汴梁巧计混入驿队,忆往昔账本暗藏玄机
庆历三年孟夏,陈留镇东门外的官道上,一队驿站车马正整装待发。最后一辆装运行李的马车旁,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青年正麻利地将几捆书简搬上车辕,他正是准备前往汴京的张遇。
三日前,张遇将活字印刷的核心技艺尽数传授给王小二与赵文,又将积攒的银两分出大半留给二人作工坊周转,自己只带了一套精简的胶泥活字、几本毕昇札记和简单行囊。他深知此行汴京凶险,雕版行会势力盘根错节,李掌柜在官场亦有门路,若光明正大赶路恐生不测。
"小兄弟看着面生得很,"驿站的老驿卒王头陀叼着旱烟袋,眯眼打量着张遇,"不是咱们陈留驿站的人吧?"
张遇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憨笑道:"老丈好眼力。小人张遇,原是镇上文兴书坊的雕版匠,家兄在汴京国子监当差,托小人送些家乡土产。"说着从怀中摸出两贯铜钱,"旅途劳顿,这点心意请兄弟们买碗茶喝。"
王头陀掂量着铜钱,眼露精光:"原来如此。不过驿站规矩你是知道的,私带外人可是重罪......"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名官差气势汹汹地冲来,为首者正是李掌柜的远房表亲、县衙捕头赵虎。
"都给我站住!"赵虎翻身下马,目光如炬扫视着驿队,"奉知县大人令,捉拿逃犯张遇!此人私造印版,盗取官坊技艺,若有窝藏者同罪!"
张遇心头剧跳,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他最珍贵的一套铜质活字母版。王头陀却突然将他往车厢后一拽,低声道:"还愣着干嘛?赶紧躲进邮件柜!"说着掀开一个堆满官方文牒的木箱,里面竟有个仅容一人蜷缩的暗格。
张遇不及细想便钻了进去,箱盖合上的瞬间,他听见王头陀对赵虎笑道:"赵都头说笑了,咱们驿站都是官差,哪敢藏逃犯?您要搜查尽管搜,耽误了给枢密院送的急件,这个责任......"话音渐远,箱内陷入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颠簸起来,张遇在狭小的空间里蜷缩着,浑身酸痛。黑暗中,他指尖触到怀中一个硬物——那是离开柴房前,王小二塞给他的旧账本。此刻摩挲着粗糙的纸页,一段段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是三年前,他初到文兴书坊时,李掌柜让他核对的一本陈年账册。当时只觉数字混乱,如今想来疑点重重:每月采买的梨木用量远超实际需求,刻工工钱记录与书坊规模严重不符,更有几笔"官订书籍"的款项,收款人竟是个陌生的名字"王德用"。
"王德用......"张遇猛然想起,此人正是朝中重臣、枢密使,也是反对庆历新政的守旧派领袖。李掌柜一个小镇书坊老板,怎会与中枢重臣有银钱往来?难道那些被篡改的《论语》雕版,背后另有隐情?
正当思绪翻腾,车厢突然停下,箱盖被掀开一线,王头陀的声音传来:"出来透透气吧,赵虎那厮已经走了。"张遇钻出暗格,只见夕阳西下,驿队已行至黄河渡口。老驿卒递给他一个水囊,低声道:"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去年秋闱就是因为买不起官版《论语》注本,名落孙山。小兄弟,你那活字印刷术,若真能让寒门子弟读得起书......"说到此处,他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张遇接过水囊,郑重一揖:"老丈放心,张遇此去汴京,定不负所托。"他望着滔滔黄河水,心中暗誓:不仅要推广活字印刷,更要查清账本背后的真相,为自己,也为那些被构陷的同行讨个公道。
夜色渐浓,驿船在暮色中起航。甲板上,张遇凭栏远眺,北岸的灯火渐远,南岸汴京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座矗立在中原大地上的庞然大物,既是帝国的心脏,也是权力的旋涡。他知道,前路等待他的,将是比陈留镇凶险百倍的风浪。
驿站交通札记:北宋驿制分"步递"(日行二百里)、"马递"(日行四百里)、"急脚递"(日行五百里)。驿船按《嘉祐驿令》需悬挂不同旗号:红绸旗为普通公文,青旗为粮草转运,黄旗为军事急件,紫旗则是御前信物。乘客需出示"路引",工匠凭"匠籍文书",书生持"监照"或"举子公据"。
暗藏玄机的旧账本如同历史的密码本,记录着权力与资本的隐秘交易。张遇将其贴身收藏,既象征着对真相的执着追寻,也预示着他将卷入比技术革新更复杂的政治旋涡。账本里的每一笔可疑收支,都是通向帝国权力核心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