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梦龙(情史)吴氏女(二)

文言文原文


有周姓者,妒郑之成,挟财以媚母,母惑之。郑闻其事,复赋前腔寄云:“望垂杨袅翠,帘试卷、小红楼。想琼珮敲霜,鸾妆沁粉,越样风流。吟怀自怜豪健,洒云笺,醉里度春愁。有唱还应有和,纤纤玉映银钩。犀心一点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约寻芳,蜂媒才到,蝶使重游。梅花故园憔悴,揖东风让与古梢头。况是梅花无语,杏花好好相留。”女氏再和,云:“看红笺写恨,人独倚,夕阳楼。故里梅花,才传春信,先认儒流。此生料应缘浅,绮窗下雨怨云愁。如今杏花娇艳,珠帘懒上银钩。丝萝乔树欲依投,此景两悠悠。恐莺老花残,翠嫣红减,辜负春游。蜂媒问人情思,总无言应只低头。梦断东风路远,柔情犹为迟留。”郑观所和两词,才情标致,益不能忘。再赋诗云:“银笺写恨奈情何,料得情深敛翠蛾。须信梅花贪结子,东风着意杏花多。翠袖笼香倚画楼,柔情犹为我迟留。何时共个鸳鸯字,吟到春风泪欲流。”吴氏和云:“慈亲未识意如何?不肯令君画翠蛾。自是杏花开较晚,梅花占得旧情多。残红片片入西楼,独倚危阑觉久留。可惜才高招不得,红丝双系别风流。”书词尚多,不能悉载。及母氏纳周之币,女号泣曰:“父临终,命归儒士。周子不学无术,但能琵琶耳。我誓不从之!”因佯狂,掷冠于地。母怒,殴之至再,发愤成疾。病且笃,母始大悔,惧逆其意,即以定礼付媒氏还周,而女病已无起色矣。因以书遗郑,曰:“妾之病实为郎也。若此生不救,抱恨于地下,料郎之情岂能忘乎!”末复缀一绝,云:“青衣扶起髻云偏,病里情怀最可怜。已自恹恹无气力,强来纤手写云笺。”临终,泣谓青衣梅蕊曰:“我生为郑,死亦为郑。我死后,可以郑郎诗词书翰密藏棺中,以成我意。”


白话文翻译


有个姓周的人,嫉妒郑僖要和吴氏女子成婚,带着钱财去讨好女子的母亲,母亲被他迷惑了。郑僖听说了这件事,又填了之前那个词牌的词寄给女子:“望着垂柳飘着翠绿的枝条,帘幕卷起、露出小红楼。想象着你美玉般的玉佩敲击着霜雪,鸾鸟般的妆容透着粉意,这般出众的风流。自怜我满怀豪情健笔,在云笺上挥洒,在醉意中度过春日的愁绪。有我的吟唱就该有你的应和,你纤细的手写出的字映着银钩般的笔锋。我们的心在暗中相互投合,美好的事不要拖延。便约定去寻访芳踪,传递消息的蜂媒刚到,蝶使又再次前往。故乡园子里的梅花已经憔悴,对着东风把春光让给了古老枝头的杏花。更何况梅花默默无语,杏花正好好地把春光挽留。”女子再次和词,写道:“看着红笺上写满愁恨,我独自倚靠着夕阳下的小楼。故乡的梅花,才传递来春天的消息,我先认出了你这位儒士。此生想来缘分浅薄,雕花窗下,风雨中满是愁怨。如今杏花娇艳动人,我却懒得把珠帘挂上银钩。我像菟丝萝想要依附高大的树木,这种情景让人愁思悠悠。只怕黄莺老去、花朵凋零,红花绿叶都衰败,辜负了春游的好时光。蜂媒来询问我的情思,我总是无言以对,只能低头。梦断之后,觉得东风吹送的路途遥远,我的柔情还为你停留。”郑僖看了女子的两首和词,赞叹她的才情容貌,更加无法忘怀。又写诗道:“银笺上写满愁恨却无可奈何,想来情深意重只能皱起眉头。要相信梅花贪恋结果,东风偏偏对杏花格外眷顾。翠绿的衣袖笼着香气,倚靠着画楼,柔情还为我停留。什么时候能和你共写鸳鸯相守的誓言,吟到春风吹拂时泪水忍不住流淌。”吴氏女子和诗道:“母亲不知道我的心意如何?不肯让你为我描画蛾眉。自然是杏花开得比较晚,梅花占尽了旧日的情意。残红片片飘入西楼,我独自倚靠着高高的栏杆,觉得时光过得太久。可惜你才华太高却不能被接纳,红丝绦分别系在了别人身上。”他们之间的书信诗词还有很多,不能全部记载下来。等到女子的母亲收下了姓周的聘礼,女子哭着说:“父亲临终时,命我嫁给读书人家。周某不学无术,只会弹琵琶罢了。我发誓不嫁给他!”于是假装癫狂,把帽子扔在地上。母亲大怒,多次殴打她,女子悲愤交加,得了重病。病情越来越重,母亲才开始后悔,害怕违背了女儿的心意,就把聘礼交给媒人退还给周家,但女子的病情已经没有好转的迹象了。女子于是写信给郑僖,说:“我的病其实是为了你。如果此生无法痊愈,我只能在地下抱憾,想来你的情意怎么能忘记我呢!”信的末尾又附了一首绝句:“丫鬟扶起我,发髻已经偏斜,病中的心情最是可怜。已经病得浑身无力,还是勉强用纤细的手写下这张云笺。”临终时,她哭着对丫鬟梅蕊说:“我活着是郑僖的人,死了也是郑僖的鬼。我死后,把郑郎的诗词书信秘密藏在棺材里,来完成我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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