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踌躇

河水自邵东市古塘冲踌躇般地流动过来,唯至眼前的湄水湾才突兀凝滞。不,更准确地来说,河水并没有凝滞,只是如人未彻底清醒的困倦,因为日光正在稍稍高出的水波的顶上闪烁,可很快又被后面一股升起的轻掩住,继而仿佛被压住的光所渗透,再度微弱地亮起。

我迫切呼吸着四处清新的空气,只觉胸中浊而湿的气体在接连不断的挤压下分崩离析,紧跟着上升,从囗中被狠厉地吐泻出。

晨跑后,汗已然浸湿了整个背部,脸也可见的在落水。

我坐在公园长椅上,屈着单膝,轻捶腿肚。金晖途经枫树与天空的罅隙,骤然斜坠下,落在几株欹斜的恰到好处的杨柳上。花草饱饮晨露,翠色鲜亮得晃眼,片片花叶莹润欲滴。

这倒使我惦念起了外婆家的后山,当然,是印象中的初次探寻的那座。山是慢慢地高上去的,草也慢慢地密起来。那草尖上顶着光,薄薄的一层,像刚涂上去的蜜,亮得不真切。风一来,整面山坡便起了细浪,绿的、黄的、紫的花在浪里浮沉,一漾一漾的,仿佛满山的颜色都活了过来,自己会动。

阳光从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打在草叶上,像谁失手打碎了一地的铜片,碎而亮。空气里浮着青涩的草腥气,混着泥土被晒热后蒸出的那点暖,直往鼻腔里钻,厚墩墩的,又轻飘飘的。

再往上走,地忽然低下去一块,像被谁轻轻按了一下,凹出一片小小的盆地。凹底的草更软,更密,坐着一群老婆婆,她们的蓝布衫子浸在绿里,倒像几片褪了色的天。她们没有动,只是笑,那笑容是糯的,软的,像是从旧年里一路漾过来的,不急着散开,就那么薄薄地浮在脸上,映着草色,竟有些莹莹的绿意。有人的手搁在膝上,掌纹里嵌着细碎的草屑,风过时,那草屑便微微地晃……

须臾,思绪恍若遭受某种使人惊惧不已的东西,开始震颤,又猛然噤声,平息。余下的心力则快速检索那不同寻常的一切,不错的,我第二次进那座山时,并未见过第一次所见的所有,并且二者间隔时间并不长。

相反的,第二次没有繁密的花草,犹记有数十个土坡。那数十个土坡高而暗,灰黄地立着,像忘了埋什么的旧坟。风从坡间挤过去,呜咽着,一声比一声薄,最后散进土里,连个回响也没剩下。坡上疏疏落落地开着几朵白山茶,花瓣惨白,薄得透光,风一碰就簌簌地抖,像是从地底挣出来的最后一口气。没有虫鸣,没有鸟,只有那些花自己开着,自己败着,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我对这两处的记忆真假不甚分明,却倾向前者只是个睡眠中活络于脑海,后被我深深记住的梦,就算是真,于我,也还是一个梦,一个真实存在的,朦胧的,令人垂涎的梦。

于是,我又心安理得起来。也正因如此,我想起了来此的真正目的,找一位真正能与我健谈的人。"一位",嗯,区别于"一个",足以显示我对此事格外的庄重与诚意。这种健谈并非浅薄的说笑就可以称呼,而是一种介于不涉及他人不便处而又深刻的交流,让彼此感触到对方的认真思考,体悟等待发问与回答时内心踊跃的期待,那将是场十分尽兴的"演说",类似《死亡诗社》那种。

可是,这很难,我暗自肺腑。

但念及只要依想法办,就可以分享那光怪陆离的进山记忆并收获他人不同见解,我还是觉得应该去尝试。

起身,张望。

可以说,我很幸运,我一探便望见了熟人,老农业局对面那家的男孩。他正蹲在河堤的斜坡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草茎,一下一下地拨着水面。那水便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河心,就被那将凝未凝的滞涩吞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走近了几步,才看清他的模样。脸是瘦长的,颧骨微微凸起,眼睛不大,却亮,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石子,湿漉漉地闪着光。头发有些长了,软塌塌地搭在额前,被晨风撩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撩起来。他似乎没察觉我的靠近,依旧专注地拨着水,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跟那水说话。

"嘿。"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目光从水面移到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水面上的光,一闪便过去了,却让人觉着暖和。

"你也来这儿。"他说,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像是还没睡醒,又像是说了太多话。

我点点头,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夜露浸得有些凉,隔着裤子,那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我在想,"他忽然开口,眼睛又回到水面上,"这水到底是在走,还是在停。"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你看,"他用草茎指了指河心,"那边明明在动,可动得那么慢,慢得像没动。这边呢,看起来是停的,可仔细看,又是在走的。"他顿了顿,把草茎丢进水里,看它被水流带着,缓缓地、迟疑地漂远。"像人做梦似的,明明醒着,又像还在梦里。"

我心里一动,脱口道:"我今早就在想这个事儿。"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闪着问询的光。

我便把后山的记忆说给他听——那座草密花繁的山,那些坐在凹地里的蓝布衫老婆婆,和那笑容里糯糯的、软软的绿意。又说了第二次去时见到的景象:光秃秃的土坡,惨白的山茶花,和那静得让人心里发空的寂寥。

他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圈。等我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第一次去的时候,是跟谁一起?"

我想了想,竟记不起来了。记忆里只有那些花草、那些光、那些笑容,却没有一个同行的人影。

"那就是梦。"他说得很轻,却笃定,"梦里的东西都长着光,醒过来就没了。你第二次去,才是真的。"

"可那梦太真了。"我说,心里有些不服气,"花草的气味、光的温度、老婆婆笑时脸上的纹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真不真的,有什么要紧。"他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掌心里看,"你记得它,它就在。你忘了,它就没了。梦和真,原是一样的。"

这话听着糊涂,却又让人没法反驳。我望着他手里的叶子,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小小的地图,阳光从叶子的薄处透过来,把那绿色染成了金黄。

"你信什么?"我问他。

他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些,眼睛弯起来,像两弯小小的月牙。"信眼下这个。"他说,拍了拍屁股底下的石头,"信这石头是凉的,信这风里有草腥气,信你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信你说的那个梦,因为你说得那么认真,我都看见了。"

我心里忽然松快了许多,像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呼了出去。那些关于记忆真假的纠缠,那些对深度交谈的期待,在这一刻都化成了眼前这片河水的微光——亮的、暗的、动的、静的,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走还是停。

"你常来这儿?"我问。

"嗯。"他点点头,"这水不说话,可你听久了,它什么都说。"

我们便不再言语,并肩坐在河堤上,看那水从邵东市古塘冲方向踌躇而来,在湄水湾踌躇着,然后继续踌躇着向前。日光在水波顶上闪烁,明明灭灭的,像谁在打着一盏忽近忽远的灯。

远处传来早市的嘈杂,隐隐约约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腥甜,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该回去了。"他说,又看了我一眼,"明儿还来不来?"

我想了想,说:"来。"

他点点头,转身往堤上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我挥了挥手。阳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着有些不真切。

我坐在原地,看他走远了,才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跺了两下,那麻便化成无数细小的针尖,扎得人又难受又舒服。

河水还在流着,以它那踌躇的、困倦的、似走非走的方式。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依旧是清新的,带着晨露、青草和泥土的气味,直往肺腑里钻。胸中那浊而湿的气早已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而暖的东西,像刚晒过的棉被,蓬蓬松松地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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