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是特别的一年。
那一年,我加入了广州地铁,负责监控司机开车技术的考核工作。那一年,北京举办了举世闻名的奥林匹克运动会。那一年,汶川大地震带走了无数生命。
而我,也在那一年,遇见了一个人。
入职不久,我接到第一项重要工作:作为第三方,参与地铁司机考试的监考。
那天,我走向地铁车头,迎面看见一位考官。他叫汉榕,黝黑帅气的脸蛋,结实高壮的身材——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吓了一跳。
他长得太像一个人了。像我的初恋,谢民。
我定了定神,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才松了口气。不是他。虽然外表相似,但这位同事年纪大一些,是另一个人。
可那一瞬间的恍惚,还是把我拽回了多年前的记忆里。
谢民是我21岁那年遇见的。他23岁,长得特别高大帅气,五官深邃,有点混血儿的样子。巧合的是,他第一份工作也在广州地铁——不过不是做司机,而是在广告公司,负责业务销售。
我们相识在彼此最美好的年纪。
他性格阳光开朗,言谈幽默。下班后,我们逛遍了广州的大街小巷——北京路、上下九、天河城,每一处都留下过我们的笑声。他喜欢打篮球,我经常去球场找他,为他的每一个进球欢呼喝彩。打完球,我们手拉着手,去找路边摊吃宵夜。那时候的夜风很凉,他的手很暖。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是慢慢的,谢民不再满足于感情上的你侬我侬。他的事业心很强,广告销售的压力很大,经常要跟进项目到凌晨一两点。他的身体开始亮红灯,隔三差五的感冒发烧。
我们从每晚见面,改为一周见一次,后来变成一个月一两次。
我安慰自己:他忙,他累,他要拼事业。等熬过这一段就好了。
可我没想到,真正改变一切的,是一个烟花的夜晚。
那天晚上,谢民难得抽出时间,陪我去看烟花。
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彼此的脸。他忽然转过头,问我:“你人生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我想了想,认真地告诉他:“我希望能拥有一个温暖有爱的家庭,和爱人相亲相爱地过一辈子。”
他听完,沉默不语。
然后我看见了——他脸上掠过一丝鄙视的笑意。
那不是认同的笑,不是温暖的笑,而是一种……我至今不愿用那个词来形容的笑。
那丝笑意,像一根细针,轻轻地扎在我心上。
后来他越来越忙,我们见面越来越少。有一次,他累到病倒,在医院打吊针。我太想他了,忍不住打电话关心他的身体。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满是疲惫和烦躁:
“你不要总是打电话过来行不行?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累?我工作压力很大!”
我握着电话,愣了很久。
然后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了。
两年后,我的电话再次响起。
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个曾经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心跳得厉害。
我们还是见面了。在一家餐厅里,面对面坐着。
他告诉我,经过两年的努力,他已经升到了销售主管。公司安排他去上海分公司做广告业务,顺利的话,回来可以升销售经理。
我平静而客气地祝福他:“祝贺你,一直都那么努力,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上海创业?到了那边,我们可以一起生活,彼此扶持。”
我沉默了。
我心里在想:这个男人,两年完全和我断联,今天第一次见面,就叫我陪他去上海。曾经我们的感情那么好,可他为了自己的事业,说放弃就放弃。虽然我曾经很喜欢他,虽然我也渴望早日拥有稳定的家庭——可是他给我的感觉,只有三个字:不靠谱。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我的家在广州,没有考虑过去外地生活。我们以后可以继续做好朋友,但上海,我不去。”
他眼里闪过了一丝失望和落寞。
吃完饭,我们各自回家。这一别,就是一辈子。
多年后,我在微博上搜到了谢民的博客。
博客上,是他和老婆、儿子的幸福合照。他的老婆,外貌和我长得非常相似——连朋友看见了,都差点以为是我本人。
从他微博的字里行间,我拼凑出了故事的轮廓:当年他邀请去上海创业的,不止我一个。而那个最终愿意陪他去上海的女生,成了他的妻子。他们一起创业,一起打拼,成功后又一起回到广州生活。
原来,我只是他众多邀请里的一个女生。
那一刻,我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四十岁那年,我重新想起二十岁的这段初恋。
我终于想明白了:
相爱是必然的,分开也是必然的。
我们因为外貌和荷尔蒙彼此吸引——年轻的身体、好看的脸、篮球场上的汗水、烟花下的侧脸,那些都是真的,那些也足以让两个人走到一起。
可我们对人生的追求,从一开始就是两条分叉路:
他要的是事业、成功、去远方闯荡;我要的是家、温暖、在身边陪伴。烟花下那个问题,其实早就揭晓了答案——只是当时的我,还不愿意看懂他脸上的那丝笑意。
他要的是一个能陪他冲锋的人。我要的是一个能陪我回家的人。
我们都没错,只是不同。
前几天,地铁的同事汉榕从我身边走过。这么多年了,每次看见他,我还是会想起谢民——那个长得像混血儿的高大男孩,那个让我在21岁的夜里手心发烫的人。
可也只是想起了。
不痛,不怨,不留恋。
只是想起,然后继续做我手头的事。
因为四十岁的我,已经有了自己想要的——一个温暖的家,一个正在长大的女儿,一个在废墟上重建的生活。
而那场21岁的烟花和爱,早已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