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俊美而此刻写满痛楚与偏执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可笑。他眼中的血丝,他紧握不放的手,他嘶哑的质问,都像是一场盛大而自私的演出,而我是那个被迫入戏、如今却要强行退场的伶人。
活下去?原来我存在的意义,仅仅是作为一道影子,维系他活下去的假象。
手腕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我却奇异地感觉不到太多。或许是心已经麻木了。我停止了挣扎,就那样任由他握着,仰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王爷,需要影子才能活下去的,是你。而我,”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想,也不愿,再做任何人的影子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痛的地方,握着我的手劲有那么一瞬的松懈,随即又猛地收紧,甚至更用力,仿佛要将我的腕骨捏碎。
“由不得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崔绾,你是皇上赐婚、宗正寺记名的晋王妃!没有休书,没有和离,你哪里也去不了!这辈子,你生是我李泓的人,死是我李泓的鬼!”
皇命,名分。这曾是我安身立命的护符,如今却成了捆缚我最坚固的锁链。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是啊,天家儿媳,岂能轻易言去?何况,他是权势煊赫的晋王。
我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占有和疯狂,忽然明白了。或许,从他答应这门婚事,看到我这张与明月相似的脸开始,这就注定是一个无法挣脱的局。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永恒悼念明月的祭品,一个能让他寄托哀思、对抗虚无的活生生的替代。
我的去留,我的意愿,从来不在他考虑之中。他要的,只是“存在”本身,属于他掌控的“存在”。
绝望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另一只自由的手,覆上他紧攥着我手腕的手背。他的手很热,甚至在微微颤抖。我的手却冰凉。
这个动作似乎让他愣了一下,眼中疯狂之色稍褪,闪过一丝困惑。
我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看着我们交叠的手,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力量:
“王爷可以留下我的名分,我的躯体。”
然后,我抬起眼,直直望进他眼底,望进那片翻涌着痛苦与执念的深渊,轻轻吐出了后面的话:
“但您留不住完完整整的崔绾了。”
说完,我手上用力,不是挣脱,而是带着一种决然的意味,将他的手,从我的腕上,一点,一点,掰开。
我的力气其实很小,根本不足以对抗他的钳制。但他似乎被我的话,被我眼神里那片死寂的平静慑住了,竟没有立刻再次收紧,任由我的手指,将他一根一根手指地推开。
当最后一根手指离开我的手腕时,那里已是一片刺目的瘀紫。
我收回手,没有去揉那疼痛的地方,只是将方才被他攥得皱起的休书素笺,用双手重新抚平,然后,轻轻放在了我们之间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纸张与地面接触,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