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起身回去了。可双脚像被井沿的青石吸住。我忽然想,如果此刻,我不再等待任何东西呢?如果救赎,并非未来某场盛大的颁奖典礼,而就是这井水的凉,这辘轳的呻吟,这暮色沉入井底时那一声无人听见的轻叹呢?
我再次提起水桶,这次不再为了汲取,而是将半桶水缓缓地、缓缓地倾倒在井边的青石板上。水漫漶开来,浸润干燥的泥土,洇出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图案,像一幅即兴而成的地图。水光映着最后的天光,一闪,一闪。就在那闪烁里,我仿佛看见,外婆纳鞋底时,针尖偶尔刺破手指,她将指腹含在嘴里的瞬间,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那表情里有一种专注的宁静,与痛楚无关,与等待也无关。我看见,她某次从井里打起一尾误入水桶的小银鱼,将它放回时,脸上孩童般的惊喜。我看见,某个夏日午后,她就在这井边,用木盆为我洗头,皂角的清香混着井水的沁凉,她哼着一支无词的歌谣,手指穿过我湿漉漉的头发。那些时刻,等待的绳索松开了,她整个人,就安住在那个动作里,那阵风里,那首歌谣的单调旋律里。救赎,或许就是那样一些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从等待缝隙里漏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