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常见的翻译是:有德者不会孤单,必有同道者来与之为邻。
“德”指美好的德行没有什么疑义,若指“有德者”则需释“邻”为邻近而居的人类邻居。“邻”本是古代一种居民组织,现代常说的“邻居”,就是由这样的居民组织发展而来的,尽管“邻”具体管辖的户数不确定,但引申为邻里、邻居无疑,进而再引申为接近、邻近。
释“邻”为邻居,向德之“邻”并不是必然存在的。伯夷能得之叔齐,季札不能得之阖庐便已表明,有邻无邻,都是“偶然相遭而遂合,非有心招致之也”。
对于“德不孤,必有邻”,朱熹在他的《论语集注》中说:“邻,犹亲也。德不孤立,必以类应。故有德者,必有其类从之,如居之有邻也。”其由类应、类从的观点来诠释本章,但类应必然会发生在君子身上吗?元代学者陈天祥对此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及见解,他指出:
经中有必字,义不可通。有德者固有类应相从之道,惟明治之世为可必也。若昏乱之世,乃小人类进之时,君子则各自韬晦远遁以避其害,却无类从不孤之理,必字于此不可解矣。邻字解为类从亦为勉强。德不孤必有邻,盖言人之德业不能独成,必有有德者居相邻近辅导之也。
陈氏针对朱子的类应说,指出类应说无法解释有德之君子在小人当道的乱世无有类从这一现象,故认为君子未必有邻,倘要说一定有邻,那也只能是清明盛世,君子相与群集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其认为以类应说解释孔子原话,并未有诠释学上的普遍效力,因此,他主张把“德不孤”理解成德不独成,即修德不能单靠一个人来完成,而所谓“必有邻”则意为由于不可独成,故须有邻如良师诤友之辈来相辅共助德业之成,简言之,即:德不独成,定须邻助。
陈氏这一说法也非无源之水,《汉书·董仲舒传》说:
“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周公曰“复哉复哉”,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皆积善累德之效也。”
董仲舒引“德不孤,必有邻”来说明积善累德之效。意思是说修德行道,一定会有他人、他事来助。颜师古注:“邻,近也。言修德不独空为之而已,必有近助也。”独空为之,即是德不独成,有邻即是有修德之助。
陈氏与颜氏的区别在于,陈氏释“邻”为“良师诤友之辈”的邻居,颜师古释“邻”为修德之助力,既指人,也指事,两人共同的见解是德不独成,必有外力相助。但无论是有外力相助还是有同志者为邻,它们与“德不孤”既没有逻辑上的必然关系,也没有事理上的必然联系,因此,它们都不是“必有邻”的正解。相反,倒是美德与人之其它美好品行之间却有着相辅相成的关系,它们之间相互促进,共生共长,一同构建起儒家仁义礼智信的道德大厦。所以,如果“邻”指的是与德相近的东西,则更应指除德行以外的其它美好品行。
有德者未必有邻里,但德行却不是单独存在的,它总与其它美好品行相伴而生。所以,注解孔子之意,本章应表述为:德行不孤立存在,必然是与其它美好品行相伴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