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满峰和老李气喘吁吁地赶到行政楼时,楼下已经围满了人。
七月的晨雾还没散尽,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修剪过的草坪青涩味道,几只麻雀在在草坪里蹦跳着觅食。
毛满峰一边小跑一边系着松开的制服扣子,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哎哟我的妈呀,这大清早的闹哪出啊?"老李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油腻的头发黏在脑门上,他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腋下的汗渍在浅蓝衬衫上洇出两片深色,他腰间的皮带扣随着急促呼吸一下一下磕在凸起的肚腩上。
几个警察动作利落地拉起了警戒线,金属支架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警戒线外几个食堂阿姨还拎着装豆浆的保温桶,塑料拖鞋底沾着几片菜叶;刚下夜班的维修工靠在生锈的自行车棚柱子上打哈欠,工具箱里扳手叮当作响。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步进出,白大褂下摆随着动作不停摆动。
"怎么回事?"毛满峰一把拽住一个正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的办公室文员的手腕。
姑娘耳朵上挂着的珍珠耳坠晃得厉害,廉价香水混着洗发水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钻。
毛满峰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湿漉漉的,立刻又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哎呀吓死我了!"文员猛地后退半步,右手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上,左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踩到谁掉落的早餐券,高跟鞋跟差点卡进地砖缝隙。"我、我也不知道啊,早上小张去给厂长送文件..."
年轻文员姑娘边说边用余光瞟着行政楼门口,脚尖不自觉地转向外侧,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
"说重点!"老李粗鲁地挥了挥手,手指间的烟头差点蹭到文员的衣服。
老李说话时露出后槽牙上的金属牙套,呼出的气带着隔夜蒜泥白肉的味儿。他的左脚不停点着地面,像一匹焦躁不安的马。
"这不正说着呢嘛!"文员姑娘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她翻了个白眼,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远处传来早操广播的电流杂音,三楼窗口的空调外机正往下滴水。
"当时门反锁着,里面传来'咚咚'的怪声..."她突然凑近,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姑娘压低声音时嘴唇几乎贴到毛满峰的耳朵,"李厂长和秘书办的小王...两人光着身子,那样子..."
"啥?光着身子?"老李猛地瞪大眼睛,“厂长都五十几的老头了,还...看来厂长油水吃得多干劲是大...”
老李的烟头从指间掉落,他弯腰想捡,又觉得不妥,最后用鞋底狠狠碾了几下,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要死啊你!"文员抬手就在老李胳膊上掐了一把,鲜红的指甲深深陷入肉里。她腕间叮叮当当的潘多拉手链甩到小臂上,蹭出几道红印。文员姑娘迅速收回手,从包里摸出湿巾使劲擦着手指,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毛满峰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照片,指尖触到冰冷的手机屏幕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保安服内袋的钢笔漏墨了,蓝黑色墨迹在衬布里上晕开硬币大的污渍。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干咽了口唾沫。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像被风吹过的麦浪般向两侧分开。
有人碰倒了保安亭旁的立式烟灰缸,烟蒂和灰烬撒了一地。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步走来,橡胶鞋底在地面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让让!都让让!"为首的医生挥舞着手臂,腕表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白大褂口袋里插着的圆珠笔帽没盖好,蓝墨水染透了布料。一个年轻护士跟在后面,不时用手背蹭一下发红的眼眶。
当第二个担架经过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起了白布一角。
办公楼侧面,还没关好的消防栓柜门在风里啪嗒啪嗒响。
"我的亲娘诶!"老李猛地抓住毛满峰的胳膊,指甲隔着布料陷进肉里。他口袋里震动的手机顶着大腿,来电显示是"家里婆娘"。他的另一只手捂住嘴巴,喉间发出咕噜一声,脖子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毛满峰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扭曲的脸。
远处飘来食堂煎鸡蛋的焦香,混着警车尾气的辛辣。
毛满峰的右手攥成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
"让一让!让一让!"警察们排成人墙,双手平举向前推进。
有个年轻警员的制服后摆从皮带里溜出来,露出洗得发黄的汗衫下沿。
带队的警官不时扶一下歪掉的大盖帽,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紧绷的脸颊滑落。
"走走走,咱们进去看看。"毛满峰一把拽住老李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拖着他往行政楼里走。
玻璃自动门映出两人变形的倒影,感应器发出故障的滴滴声。他俩的步伐又快又急,差点被台阶绊倒。
"哎我说老毛,"老李缩着脖子,双手死死扒住门框,鞋跟刮蹭着门槛上干涸的口香糖残渣。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在地上拖出两道痕迹。
"少废话!"毛满峰压低声音,一把拍掉老李的手。楼道里应急灯突然亮起,绿幽幽的光照得人脸发青。他的眼角不停抽搐,太阳穴上暴起的血管清晰可见。
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气味。像是过期消毒水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芳香剂,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毛满峰皱起鼻子,不自觉地用衣袖捂住口鼻。
老李则直接扯起衣领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这啥味儿啊?"老李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含糊不清。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在衣领内侧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老李佝偻着背,像只受惊的虾米,每走几步就要回头张望。
厂长办公室门口,两个警察正在交谈。头顶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在两人脸上投下青白的冷光。
年轻警察不停翻动手中的记事本,钢笔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笔记本边缘已经卷边,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年长警察双手叉腰,皮鞋尖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他脚边的地砖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重物拖拽过。
"...监控显示昨晚只有李厂长和王秘书进去,再没人出来..."年轻警察说着,无意识地用笔尾搔着头皮,头皮屑飘落在他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
"...死因初步判断是突发性心肌梗塞,但两人同时..."年长警察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他手腕上的表带已经磨损,露出底下金属的原色。他的另一只手插在腰间,将制服外套撑开一道缝隙。
"...太奇怪了,墙上那些抓痕..."年轻警察边说边用食指在空中比划着抓痕的走向,他的指甲边缘有啃咬过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毛满峰佯装蹲下系鞋带,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他的鞋带上沾着早上踩到的泥点。
毛满峰借着低头的姿势,眼睛快速扫视办公室内部,右手假装整理鞋带,实则死死攥住鞋面保持平衡。鞋面被他抓出几道明显的褶皱。地上的粉笔人形轮廓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你看那墙!"老李突然一把拽住毛满峰的衣角,衣领被他扯得歪向一边,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汗衫领子。他的食指颤抖着指向墙面,指甲缝里还留着早上吃包子沾上的油渍,在毛满峰制服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油印。
毛满峰顺着望去,不自觉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尝到了早上喝的廉价咖啡的苦涩余味。
墙面上剥落的油漆形成诡异的轮廓,他感到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像被静电打过一样。
"你!干什么的?"警察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警棍皮套发出吱嘎的摩擦声。警察的眉毛高高扬起,在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毛满峰立刻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我们是厂里的保安..."他说话时,喉结在紧绷的皮肤下剧烈滚动。
毛满峰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出去出去!"警察像赶苍蝇一样连连摆手,他挥手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旁边办公桌上散落的文件。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这没你们的事。"他转身时,制服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汗渍在深蓝色布料上晕开一片更深的颜色。
退出行政楼时,毛满峰的手伸向口袋掏手机,他的手指碰到口袋里零散的硬币和揉成一团的收据。却因为手指发抖,手机"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发现屏幕已经裂开一道细纹,裂纹正好穿过锁屏照片上女儿的笑脸。
"喂?万记者?"他按下接听键,不自觉地转过身背对着人群,他的后背抵在粗糙的墙面上,砖石的凉意透过衬衫传来。他左手挡在嘴边,形成一个小小的私密空间。
电话那头,万盛梅的呼吸声又急又重,还夹杂着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像是机械键盘发出的清脆响声。
"老毛!出大事了!我查到二十年前..."她的声音突然压低,"等一下,我得关上门。"接着是一阵椅子挪动的刺耳声响。听起来是那种老式转椅的滑轮声。
"慢点说,"毛满峰用肩膀夹住手机,手机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
毛满峰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烟盒上印着已经褪色的便利店标志。他抖出一根烟,打火机却连按三次都没打着火。
"《晨报》有篇报道..."万盛梅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她快速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像是翻阅那种泛黄的旧报纸。"更重要的是,我找到她女儿了!"
"什么?她还活着?"毛满峰的烟终于点着了,打火机的火焰映得他瞳孔收缩。却因为吸得太急呛得直咳嗽,烟灰簌簌地落在前襟上。在深色制服上留下几点灰白痕迹。
老李凑过来时,毛满峰正用拇指和食指狠狠掐着太阳穴。他的太阳穴上已经留下两个明显的指甲印。
老李油腻的头发几乎蹭到他脸上,带着一股头油和汗酸混合的味道...
"咋了?万记者说啥了?"老李说话时,唾沫星子溅到毛满峰脸上。一滴唾沫挂在他的眼镜片上。
毛满峰的眼睛不停眨动,像是进了沙子。眼角堆积着黄色的分泌物。
"他说..."毛满峰突然僵住了,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虹膜在阳光下呈现出浑浊的棕色。
毛满峰的香烟从指间滑落,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烟头滚到一片落叶旁,点燃了干枯的叶缘。
"啥?"老李下意识地扭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那是颈椎长期劳损的声音。
当他看清肩膀上的手印时,老李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瘫。
毛满峰赶紧架住他的腋下,摸到了老李腋下已经开线的衬衫缝。还摸到一手冰凉的汗水,汗水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