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纱窗破了个硬币大的洞,母亲坚持用风湿膏药贴着,说这样既能防蚊又能治窗框的关节炎。我蹲在冰箱前找酸奶时,发现第三层抽屉里躺着半块2008年的月饼,塑封袋上她的字迹已经晕开:"等小满回家",可那年我在复读班连中秋假都没放。青红丝早和油脂私奔,剩下僵硬的饼皮在节能灯下泛着冷光,像母亲总舍不得摘的假牙。
她总把食物等成化石。衣柜深处藏着1997年的喜糖,化开的麦芽糖把红双喜烫成流泪的新娘;阳台铁罐里2003年的炒米结成板块构造,地震那年我掰下一块泡水喝,竟喝出父亲戒烟前的焦油味。去年清明翻出她腌的鸭蛋,真空袋胀得像怀胎十月,切开后绿到发黑的蛋黄里,孵出一枚生锈的顶针。
冰箱压缩机又开始咳嗽,这老家伙和母亲同岁。她每晚用皱纹里省下的电费,给冷冻室续命。去年我偷偷扔掉的臭鳜鱼,隔天又端上餐桌——原来她凌晨四点去翻楼下的垃圾桶。那些霉斑在她眼里会跳舞:"你瞧这菌丝长得多水灵,跟小时候给你纳的鞋底线似的。"
上个月带她去体检,B超影像里蠕动的胃壁布满陨石坑。"全是攒着等你的好东西",她得意地展示CT片上的光斑,仿佛那是藏宝图。医生说的"陈旧性溃疡"在她耳中自动翻译成"传家宝",就像我始终不敢告诉她,那个纱窗洞早就钻进来一整座城市的月光。
今晨发现她在厨房偷吃我昨晚倒掉的隔夜粥,瓷勺刮着锅底的声音,和二十年前哄我喝药的动静一模一样。晨光把她佝偻的影子烙在瓷砖上,像枚越摊越薄的煎蛋。我忽然想起柜顶那罐2015年的枇杷膏,现在打开的话,或许能舀出那年咳嗽时没咳完的半声"妈"。
纱窗膏药终于脱落时,母亲正用八十年代的铝饭盒装鸡汤。塑封袋上歪斜的新字迹说:"留给重孙子",可她连女婿都没等到。今晚的月亮又圆了几分,我猜是偷吃了冰箱里所有过期思念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