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王杂货铺,货架挤得像摞起来的彩虹糖,酱油瓶挨着雪花膏,话梅罐靠着电池,空气里飘着话梅的酸、肥皂的香,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老王头总坐在柜台后,算盘打得“噼啪”响,眼睛却盯着门口下棋的老头们,时不时插嘴喊一声“跳马”,惹得买东西的人直乐。他的孙女阿杂更忙,一会儿给酱油瓶盖拧紧,一会儿给话梅罐贴新标签,贴歪了就吐吐舌头,用指甲刮下来重贴,活像只围着货架打转的小松鼠。
杂糖总在放学后往这儿钻。她昨天买的话梅,罐子底漏了个小洞,边走边撒,到家只剩半罐。阿杂听见她踢石子的声音,从柜台后探出头:“我给你换罐新的,铁盖的,保证比坦克还严实。”说着从货架顶上搬下来罐话梅,晃了晃,“听,满着呢!”还偷偷往杂糖兜里塞了颗水果糖,“这个补漏的,别让爷爷看见。”
新的话梅罐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杂糖故意在铺子里多待了会儿,看阿杂给进来看电视的小孩分瓜子,她把瓜子摆成小堆,谁赢了玻璃珠就给谁加一颗,惹得孩子们“嗷嗷”叫。有个小胖墩哭着要吃奶糖,阿杂从柜台下摸出颗大白兔,塞给他时还说:“哭了就不甜了,笑一个,给你两颗。”
从那以后,杂糖的兜里总多了块小手帕。她假装来买橡皮,看见阿杂搬酱油瓶时蹭了满手油污,就把帕子递过去,憋着笑说:“我娘擦桌子用的,比你那黑乎乎的抹布干净。”阿杂每次都抢过去,在手上胡乱抹,结果帕子上多了串酱油印,老王头在旁边敲柜台:“你这是给帕子染花布呢?”
端午前的一个晌午,杂货铺来了个挑货郎,阿杂蹲在地上跟他讨价还价,为了两毛钱的差价,愣是跟人磨了半小时,最后把对方说急了,扔下句“你这丫头比你爷爷还精”,她却笑眯眯地把新到的橘子糖摆上货架,冲杂糖挤眼睛:“看,省下来的钱能多进两包话梅。”
杂糖正想夸她两句,老王头喊:“阿杂,给对面李奶奶送袋盐,记着收钱!”阿杂拎着盐袋子就跑,回来时手里攥着颗李奶奶给的煮鸡蛋,剥了皮递一半给杂糖:“甜的,你尝尝。”
入秋后的一个傍晚,杂糖来买作业本,却见货架空了大半,老王头正往纸箱里装空罐子。“阿杂呢?”杂糖心里咯噔一下。老王头叹了口气:“那丫头,跟她表姐去省城开超市了,说超市里灯亮,货多,比咱这小铺子体面。”
杂糖的手猛地攥紧了作业本,指节泛白。“她……没留啥?”
老王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玻璃罐,递给她:“这是她留的,说给你解馋。”罐子里装满了话梅,上面贴着张阿杂写的小纸条,歪歪扭扭的:“杂糖,省城的超市再大,也没咱这铺子的话梅酸得地道。等你考去那边的学校,我带你吃遍超市的零食,不过——咱还得偷偷藏罐话梅,比啥都够味!”
风卷着话梅的酸香穿过巷口,杂糖突然想起阿杂贴歪的标签,忍不住笑出了声,眼里却有点湿。她把玻璃罐抱在怀里,好像抱着整个铺子的热闹。
后来杂糖的书桌里,总摆着那个话梅罐。有次写作业累了,摸出颗话梅含着,酸得眯起眼睛,突然觉得阿杂就在对面货架后冲她笑,手里还攥着颗偷偷塞过来的水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