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
我想象我在轻轻地独语:
十一月的小村外是怎样个去处?
是这渺茫江边淡泊的天;
是这映红了叶子疏疏隔着雾;
是乡愁,是这许多说不出的寂寞;
还是这条独自转折来去的山路?
是村子迷惘了,绕出一丝丝青烟;
是那白沙一片篁竹围着的茅屋?
是枯柴爆烈着灶火的声响,
是童子缩颈落叶林中的歌唱?
是老农随着耕牛,远远过去
还是那坡边零落在吃草的牛羊?
是什么做成这十一月的心,
十一月的灵魂又是谁的病?
写下这些诗句时,橘红色的阳光正洒在窗前。林徽因的目光循着阳光里那对靛蓝色的小鸟,它们在窗外的竹梢上唱着,跳着,享受着阳光梳理着它们轻盈的羽毛。它们有时候会跳上窗台,在这个窄窄的舞台上展示自己的身姿和舞步。
孩子们在窗外笑闹着跑动着。孩子们的快乐很简单,一朵野花、一只蝴蝶、一只田螺或是拇指大的棒棒鸟,都能让他们在甜梦中笑出声响。
林徽因多么羡慕窗外的世界,羡慕在窗台上舞蹈的小鸟,羡慕在窗外玩乐的孩子们。她也需要那么一丁点简单的微小的快乐。但现在她只能躺床上,能做的唯有看阳光在窗棂上涂抹着晨昏。
家里实在没钱可用的时候,梁思成就只得到宜宾委托商行去典当衣物。每当站在当铺高大的柜台下面,梁思成就觉得双腿发软,自己正一节一节地矮下去。留着山羊胡子的账房先生,总是用嘲弄的眼神注视着这个一脸焦急的斯文的男人,他只对他递过来的东西感兴趣,可是每一次都把价钱压得极低。梁思成拙于讨价还价,换得的钱总是不多。
衣服当完了,就只好去当当做宝贝一样留下来的派克金笔和手表。账房先生对梁思成无比珍惜的宝物,却越来越表现得冷漠和不耐烦。一支陪伴了建筑学家20多年的金笔,一只在美国绮色佳购得的手表,当出的价钱只能到市场上买两条草鱼。
但梁思成从未在林徽因面前流露出抱怨和消极情绪。他拎着草鱼回家时,还开玩笑地跟妻子说:“把这派克金笔清炖了吧,这块金表拿来红烧。”他轻快地、有条不紊地做着家务,甚至哼起了轻松的小曲。林徽因看着丈夫进进出出的忙碌背影,眼睛慢慢地湿了。一丝愧疚同时涌上心头。一年以前,梁思成在昆明病倒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忙进忙出,却是满心牢骚,而不是这样快乐。
更多的时候,林徽因以书为伴,雪莱、拜伦的诗歌支撑着她挨过无数个病痛、孤寂的白天夜晚。那些美丽的字句已经深植于她的内心:
你那百折不挠的灵魂——
天上和人间的暴风雨
怎能摧毁你的果敢和坚韧!
你给了我们有力的教训:
你是一个标记,一个征象,
标志着人的命运和力量;
和你相同,人也有神的一半,
是浊流来自圣洁的源泉。
当林徽因觉得自己的生命快要被困苦和病魔消耗殆尽的时候,她就从这些诗句中积蓄力量。就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绿洲和甘泉。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梁思成坚韧不拔的努力和朋友们的帮助下,教育部和英国庚子赔款基金给予了一些赠款,费正清夫妇也从重庆捎来了食品。梁家的生活状况稍有改善,他们有能力从当地请了一个热心的女佣人。尽管她有时会因为过于热心勤快洗坏了梁思成的衬衫,打坏了杯盘器皿。无论如何,林徽因总算能从拖累人的家务中完全解脱,接近于静养了。
窗子外面的景色变幻着,田野重新焕发出生机,几乎可以听到雨后的甘蔗林清脆的拔节声。棒棒鸟仍然是窗台上的常客,它们洞悉所有季节的秘密。阳光透过窗子,把林徽因纸上的诗句都染成了充满生命力的橘红色:
山坳子叫我立住的仅是一面黄土墙;
下午透过云霾那点子太阳!
一棵野藤绊住一角老墙头,
斜睨两根青石架起的大门,
倒在路旁无论我坐着,我又走开,
我都一样心跳;我的心前
虽然烦乱,总像绕着许多云彩,
但寂寂一湾水田,这几处荒坟,
它们永说不清谁是这一切主宰
我折一根柱枝,看下午最长的日影
要等待十一月的回答微风中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