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躁后的迷茫

韩三友这晚在房间里,试装旅行式收音机,快到午夜时分,还没组装成功,今夜他下定决心,必须能收到电台声音才休息睡觉。

快要调试了,突然间,听到明间后门外,蓦蓦两声,韩三友侧耳细听,当夜东北风很紧,为防错觉,他愣了愣神,只听得蓦蓦又是两声响,是人在敲门。他起身去开门,进门的人,他认识,是大队民兵干营长。韩问,有事?二人落座后,干营长说,是盛书记派他来的。谈话的内容,是盛书记请韩三友写王书父亲的大字报。

原来红星大队存在着严重的两派斗争,公社党委来红星大队,坐阵开会,两派辯论激烈,最终盛书记一派败下阵来,付书记柳惠芳一派获胜。公社党委从邻大队调来一位老同志,任红星大队书记,该同志原是红星大队人。

就在这当儿,四清工作队接踵而至,发动群众,写大字报、小字报,揭发大队领导班子问题。这一来,本已平息的斗争,又一次掀起高潮,盛书记想死灰复燃,柳付书记想保住胜利成果,因此,双方箭拔弩张。

高中毕业生王书,在村办小学教书,他和柳惠芳付书记同住一个村庄。柳惠芳童养媳出身,很少认字,她极力拉拢王书,为她办些文字上的事,柳在支委会上,推荐王书担任团支部付书记。

王书因为社会关系复杂,那年代考大学讲究社会关系,因此,他进不了大学,便立志在农村闯岀一条路来。此时遇上柳惠芳这位后台,自然就催生了他求进步的欲望。

这当儿出现了一个契机,团支书在家架设广抪的天线,天线碰上电线,触电身亡,(那时电线没有保险)此后,王书便产生了由付转正的想法。因为团支书就有资格入党,入了党,就能够打开社会关系不好的魔咒。

工作队进驻后,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文字战,柳惠芳的笔杆子自然是王书。王书要求进步心切,此时是参加革命的最佳时期,所以,他批挂上阵,用犀利的笔触,揭发盛书记的家史、工作史。

盛书记的家史不大光彩,他父亲解放前,在民国时期,任过总家一职,这职务属于低于保长,高于甲长的级別,虽够不上四类分子,但也属于有历史问题的人。这历史旧帐,是大队长提供给枊惠芳的。柳抓住这难得的材料,指使王书奋笔疾书,王书有画画的特长,他在大字报的后面,附上许多漫画,将盛书记的家庭背景,生动形象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盛书记虽有总家家庭的条件,进了私塾,学有初中文化,但旧时的私塾学生,认识字多,会写的字少,对新事物大字报却是个门外汉。于是他搜肠括肚,搜索人脉关系,借用笔杆子来和王书对壘。他想到了韩三友。

韩三友在读高中期间,因生了场大病,辍学在家养病。病好后,养好身体,积极参加集体劳动,对大队分工干部的工作,热情支持。盛书记觉得韩三友是个人材,便让他当了生产队干部。

前面介绍过,那次公社党委来红星大队,解决班子问题时,盛感觉到自己可能要下台了,便想出一招,他要在危难之时,培养后备力量。于是,他叫韩三友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不久,盛果然下台了,韩的入党申请书打了水漂。

此时的盛书记回想到此事,像拣到一根救命的稻草,他要请韩三友岀马,料想韩也不会推辞,他自己不便出面,这才派干营长找到韩的门上,原来干营长是盛的亲信。

韩三友听了干营长的敍述,顿觉此事有点难,若不听使喚,对不住盛书记曾经对他的栽培,听使喚不知从何下手,写大字报要有充足的材料呀,总不能凭空捏造吧。更重要的是,他与王书是同校不同级的同学,入团时,也是王书办的手续,怎能拉下脸来,作两派斗争的敌手呢?

转而一想,他从学校归来后,受到了生产队干部的种种打压,以及辍学的悲袞,人生跌入底谷,此时不正是起来革命的天赐良机吗?于是,他横下一条心,决定弃小保大,投入到轰轰烈烈的运动中去。

韩三友问干营长,写什么内容呢?这干营长已听了盛书记的教唆,说王书的父亲,是土改时的漏划富农,解放前是小开,浪荡公子,经常出入在地主、富农、地方绅士的圈子里,平时就是提着画眉笼,外出打麻将混日子。

第二天早饭后,韩三友便去大队部,张贴了他的第一张大字报:将漏划富农王某某从夹墙里拔出来。

这张大字报张贴后,全大队一片哗然,因为此前是青一色写盛书记的大字报,现在这位韩三友却逆向思维,这张大字报很有弯弯绕,有新鲜感,人们都知道,王某某是王书的父亲,很明显是针对王书来的。这下热闹了,红星大队的两个文胆干起来了,瞧热闹人不怕事大,越大越热闹,管他谁是谁非哩。

工作队队长老刘,看出韩三友的笔锋更尖锐,他约谈了韩,指导他向深处挖,要他写大队干部的大字报。韩三友觉得工作队赏识他,更有信心了,便开始选择开炮的对象。他采取排除法:老书记一惯清廉,群众口碑好,不能向他开炮,盛书记是自己的伯乐,同时,他已经是下台干部了,也不要向他开炮,倒霉的柳惠芳付书记在数难逃了,而且他先前写的王书父亲的大字报,其根源也是针对柳惠芳的,顺理成章,合了那句古话,一不做二不休也。

接下来的几天,韩三友陆续贴上了好几张揭发柳惠芳的大字报,内容都是抄袭别人的,只不过,他有文化,将别人揭发的材料来个添油加醋,艺术加工罢了,他还别出心裁,编了个柳惠芳小唱,还套上A调、四分之二拍的简谱。

工作队对韩三友的文化水平、艺术水平很是赏识,但还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工作队队长老刘又约谈了韩三友,要他进入深水区,逮大魚,并在油厂大厅召开了千人大会,每家最少去一代表参会,会上老刘点名表扬了韩三友,号召其他积极分子向韩学习。

韩三友已心知肚名,工作队的主旨方向是老书记,而不是柳惠芳,更不是盛书记和大队长等人。

韩三友巡视了一遍所有大字报,只有半张纸写的是老书记的,他暗自决定,不能写老书记的大字报。

这当儿,到处时兴举办文艺宣传队,老刘指派老书记去联系韩三友,要韩出面组建文艺宣传队,韩心想,这是那张柳惠芳小唱起作用了。

此时的韩三友正在村里,制作墙头宣传牌,写的都是毛主席语录,这工作也是工作队安排的。他放下手中活,问老书记,人员选拔的办法,老书记教他,每个生产队选两名,便于今后误工记工有个合理性。

韩三友接手这一任务后,苦思瞑想,找什么人撘档呢?他忽然脑洞大开,他想找的人,谁都猜不到,竟然是王书,理由是,王书是团支部付书记,团支部和文艺宣传队是对口专业,王书跑大队工作已有二、三年了,地理、人事关系熟悉。更重要的是,自从他写了王书父亲的大字报,深感内疚,他对不起王书,这次将王书请出来,岂不是赎罪之举?

在王书的陪同下,韩三友很快从十五个生产队中,挑选了三十名少男少女,通过紧锣密鼓的一番操作,红星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诞生了。

韩三友这段时间很忙,晚间排炼文艺节目,白天陪工作队上班,大队干部包括老书记在内,都靠边站了。

正当韩三友红极一时的当儿,运动突发变故,某天,韩三友来上班时,工作队四名成员,表情深沉地在办公室焚烧文件、材料、小字报等,老刘说是燒些不必要的材料,转而又深情地和韩说,将大字报都摘下来保管起来吧。韩三友不知其故,也不好动问。

次日,韩三友仍去上班,工作队已人去房空,办公室留下一大堆死灰。随后就有人来找工作队算帐(麻烦),来人说,大队长在街上听人说,工作队是错误路线派下来的,是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的。

工作队初进大队时,便组织成立了贫农、下中农协会,简称贫协。此时贫协主席小万慌慌张张地来办公室,他和韩三友说,工作队撤走了,原定最近要遊斗大队干部,乘现在消息还没传开,立即召开群众大会,遊斗大队干部。韩说,这是你们贫协的事,我不管,小万说,那我们斗他们,你不能阻拦,韩说,不阻拦。

于是乎,可怜几位大队干部,除老书记外,全部被揪到大队午台上,接受批斗,批斗要戴高帽子,大队长知道运动搞偏了,工作队偷跑了,他觉得天要亮了,坚持不让戴高帽子。

小万又跑向办公室,向韩讨主张,韩坚持说不管这事。小万说,事已至此,不好收场,不让戴也要戴,他一路小跑,上了台向下喊话:谁敢上台将大队长捆绑起来?话音刚落,上来了赤脚医生和大队部所在地的村里一位社员,那社员从近处一家拿来一根麻绳,大队长有点力气,那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大队长,将双手背向后捆绑了个结结实实,戴上了高帽子,遊遍了全大队各个村庄。

次日,小万便自动停止了活动,因为全大队都知道,工作队是错的,贫协是黑组织。

这阶段,文艺宣传队火遍各大队,造反派各组织小头头大联合,轮流在大隊上班,宣传队是造反派的有生力量,因而韩三友成了大联合中的主要头头。

那位上台捆绑大队长的赤脚医生,也在组织内。某天,轮到他上班,他这位草莽英雄不知天高地厚,将上面发给的,救治脑膜炎流行病的,大部分救灾款,全部发给了他自己村里的社员。次日来上班的头头,见没了救灾款,便传开了消息,一下子,大队部门前,拥来了一百多号人,要求赤脚医生还钱。有人报知韩三友,韩三友来到大队部门前演讲,其内容是,要求大家不要内斗,赤脚医生造成的问题,我们大联委坐下来,商讨解决问题的办法。此时一位小头头对韩不满,他说,你早在干什么的?

韩正犹豫间,那赤脚医生主动走到韩的面前说,我自动退出历史午台,回村将钱讨回来!这才停止了骚乱。一小时后,赤脚医生将钱取了回来,韩三友当场将钱分到各个村庄。

这种无政府无组织状态,持续了一年多,上面派来了工宣队,其中还有一名军人。这次工宣队来不是整人的,是要组建新的领导班子,成立革命委员会。候选人由造反派大联委和贫协组织,组成提名推荐小组,其实,就是韩三友和另外一名小头头叫刘柱的青年,拿主导意見。

这位叫刘柱的小头头,在运动中写的大字报最多,他也和韩三友并列为“二、四”造反派的头头。他有初中文化程度,他也在宣传队内,管抄剧本和戏词的工作,是韩三友的得力助手。他俩在研究老干部参选人时,老书记参选,是他俩共同意見,对柳惠芳的参选,他俩拿不定主意,最终韩说,班子成立中,必然要有一名女人担任妇女主任的,别的女人没有一个有突岀表现,唯有柳惠芳比较适合。

刘柱担心柳惠芳复出后,会不会报复我们,韩说,按道理不会的,即使她报复我们,我们也不是吃素的。其实,这不是韩三友的本意,他的本意是赎罪。他早已悔恨,当初不该上别人的当,得罪了柳惠芳,更重要的是,他伤害了王书。

另一位年轻的老干部,他叫.温长龙,四清运动前,在团支部书记任上,调去农业中学任校长。写大字报期间,刘柱向韩三友提出,要不要写温长龙的大字报,韩冷静地考虑了一下说,我们去农中,看他什么态度,他若对我们友好,就放他一马吧。当他俩来到农中时,温正在上农业生产知识课,他从窗口发现来了两名恨将,慌忙放下课本,走岀教室,热情接待他俩,并留他俩在农中吃饭。温可怜巴巴地向他俩倾诉,说他以前在大队挂不上号,做不得主,多吃多佔没他的份,言下之意,要他俩高抬贵手。韩和刘在回家的路上商定,放下温长龙不管。这次组建班子提名,他俩共同意見,让温参选。

干营长和油厂会计尤昌,是提名组的共同意見。

群众代表,有韩三友,刘柱,小万三人参选。

提名小组的提议,工宣队基本同意。反转去征求老干部意見,原大队长因运动中受到了刺激,心有不服,他去区政府,向工宣队指挥部告了状,不知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情报,说小万的姑父是地主,刘柱的岳母是台湾家属,干营长的舅舅是坏分子。那时的政治氛围,政府看待社会关系,是宁左勿右,只要沾上,就一棍子打死。其结果,小万,刘柱,干营长三人除名。其余三名老干部都参选。参选的候选人都选中,盛书记没有死灰复燃,大队长没有官还原职,群众代表唯韩三友一人参加了领导班子,油厂会计尤昌也进入大队班子。

韩三友进了大队领导班子,实指望弄个付主任当当,结果大失所望,他当上了会计。原因是,工宣队决定由尤昌任会计,尤昌是退伍军人,他一心想要当民兵营长,坚决不接受会计一职。其他人除韩三友外,没有人有胜任会计的文化,命运的安排是雷打不动的,韩三友拼博了几年,却弄了个弼马温头衔。工宣队队长老吴,委托老书记找韩三友谈了话,老书记说,本来是想让你当营长的,考虑将来若有军干退役会挤掉你位子。韩心里明白,这是哄小孩的把戏,他也不再与命运抗争了。

随后,支部班子成立,老书记仍是书记,刘惠芳保住了付书记,温长龙是支委付主任,尤昌是支委营长,另配一名高级社时期的老党员任支委,韩三友成了党外人士会计,老书记兼主任。

韩三友走马上任后,遇到一个问题,他在生产队时当过一年会计,但大队会计和生队会计不一样,最难的是,统计年报表格,他一窍不通。于是,他自己出钱请原会计吃饭,拜他为师,学了个毛皮,总算能胜任这一角色了。

韩三友的工作态度,像《三国演义》中的庞统,嫌官小,对会计的日常工作,持屌儿郎当态度。办公室内,就一桌一椅一算盘。大队有管现金的出纳会计,办公室内没有一分钱,不怕盗贼光顾,他的办公桌抽屜,只锁着一个抽屜,装着帐本和公章,其余抽屜和下面的柜子,尽放些杂七杂八。老书记来要资料时,他就像在垃圾桶翻废品一样,老书记苦笑着说,你这就像猫掏屎一样,他听了一点不觉尴尬,反而正中下怀,心想,谁叫你们让我当这弼马温呢?

韩三友对本职工作不上心,但对文艺宣传队工作却抓的很紧。他不但是宣传队的领导,还逐步成为主演,更重要的是,他还会创作歌词、戏词,还能编写简谱。因此,他的宣传队办的红红火火,是全公社最好的一支宣传队。

那年代,作信唱歌跳午,大队召开生产队干部会,正式开会前要唱《东方红》,散会前要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后来还发展为跳忠字午,教唱,教跳,领唱都是韩三友的活。

韩三友办事的能力十分強,因此,老书记不计较他对会计业务的混帐态度,对他很尝识,他常在众人面前戏说,韩三友是红星大队的“高级知识分子”。

韩三友在宣传队的工作中,顺带解决了一个包袱问题:他要将在运动中,在王书身上犯的罪赎回来。当初他接手组建宣传队任务后,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王书,他思摸着怎么好意思进他家门呢?最终他逆向思维,也许王书会觉得,这是走出困境的机会哩。

韩三友踏进王书家门时,一家人,包括王书在内,全部成了红脸关公,韩心想,这一家子可能在想,这毛头小子,怎么好意思进我家门呢?韩又想到,这一家子可能是害怕,怕这家伙到我家来找麻烦了。后来结果证明,这一家子确是害怕,运动中期,村里的红卫兵组织召开大会,当众将王书两个妹妹的红卫兵袖章扒了下来,说漏划富农的子女,没有资格当红卫兵。

当韩三友说是请王书出来,帮助组建宣传队时,王书顿时手忙脚乱,语无伦次。宣传队办起来后,王书的任务是管理道具,制作道具,化妆,印刷等杂事,他的缺限是不会唱不会演。

王书的本职工作是教书,他在韩三友的提携下,想进一步发展,他提出要在大队林场,办农业中学。韩向老书记转达了王书的建议,老书记正在考虑如何发展林场,认为这是个好建议,他考虑经费问题,说不叫农业中学,叫半耕半读学校,林场有几亩地,供学校创收入,自食其力,学生来源就是本大队的青年,文化基础不限,不收学费,只收书本作业本费。教师工资不是问题,那时农村民办教师工资由生产队出钱。

王书提出,要韩三友兼任文科教师,他自己任理科教师,学校办起来了,收了二十几名学生,都是少男少女,男女参半。韩三友第一次当教师,胆大包天的他,却害怕讲台下面的学生,生怕讲错话,教错字,首当其冲教的是毛主席诗词,里面有典故和难懂的词,好在他有一本毛主席诗词的小红书,他费了一大晚的时间备好课。其实他想多了,这群学生基础参差不齐,他们的愿望只是多认字,做作业就是抄写课文,韩教的深奥内容等于白教。

韩三友只教了一个月的课,老书记找到他,说这样干不行,你整天装着公章跑,办公室没人,给生产队和外调人员造成麻烦,他要韩二选一,教书就不能当会计。韩三友通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放弃了教师一职,因为那时臭老九的臭气,还在社会上飘荡。

韩三友的宣传队不但办的好,而且办的最长远,后来不作信演那些为运动服务的小节目后,就转向演样板戏,他在《沙家浜》中扮演刁德一,在《红灯记》中扮演李玉和,在《智取威虎山》中扮演参谋长,在《奇袭白虎团》中扮演杨排长,观众评价是:演的不错,唱的不好,他是左喉咙。

红星大队的文艺宣传队,演出的《智取威虎山》,应区文化站的邀请,去区镇演过一次,区镇万人空巷,红极一时,名声大震。

韩三友进入大队领导班子后,很注意和柳惠芳付书记的团结,极力挽回运动初期所造成的影响。这柳付书记也十分开明,她不但不忌恨韩三友,还十分支持他的工作。韩的收付发票归柳审批,她干脆将私章交给韩,叫韩自己在发票上盖章,她看都不看一眼,实际上等于没有审批。韩一惯尊崇包青天,他决不会贪污,审批不审批是一回事。别看他工作态度大胆泼辣,雷厉风行,在经济上却是一丝不苟,谨小甚微。在基层,这种典型的性格行为,很受人民群众信赖。他一惯对事不对人,无论亲疏和干部之间,一律按原则办事。

韩三友是运动结束后,红星大队党支部发展的第一名党员。在老书记的提携下,增选为党支部委员,一年后,又升任为付主任。此时又强调党政分开了,温长龙升任主任。

韩三友升职后不久,他接受了一个新任务。自从四清运动以来,共青团组织和党组织一样,都靠边站了,公社党委决定整顿团组织,老书记指定韩三友全程抓此工作。整团的方式,是召集全大队团员和适龄青年开大会,学习文件和毛主席著作,主要学的是《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习惯上称老三篇。

在学习讨论中发现积极分子,组建新的共青团领导班子。在组建时,韩请示老书记,决定团支部书记一职的人选。老书记说,就由韩自己兼任团支部书记,这样可以为大队省一笔工资开支。韩欣然应允,另配一男一女两名团支部付书记,几经切磋,选定小祖和小云。

报告送至公社,公社书记秦大斌,觉得韩已有二十七岁了,不适合任团支部书记一职,可以分管团支部工作,这样安排,韩也不失体面,秦书记当场批复:小祖任书记,小云任付书记。

韩三友升职后,没有忘记对王书的提携,他始终觉得,在王书的身上,赎罪做的还不夠。两年后,他极力提名王书,加入了共产党组织。此时的政治环境是,四类分子摘掉帽子,入党也不提社会关系了。

刘柱在韩三友的提携下,也入了党,刘柱自从革委会提名被刷下来后,大队照顾他,让他当了生产队会计,他冷静下来后,态度端正,工作做的不错。

小万被刷下来后,也是韩的提携,让他招工走了。

盛书记和干营长,是老书记提的名,让他俩增选为党支部委员。

原大队长被公社调去电灌站,当了站长。

佼佼者易污,韩三友万万没想到,像他这种刚正不阿的汉子,也与桃色新闻沾上了边。柳惠芳因不孕育,抱养了一女孩。柳因与前夫感情不合离了婚,现任丈夫也是二婚,身边带一男孩,比柳的女孩大两岁。柳为避嫌自己是二婚,将这女孩随自己姓,人称小柳,而今小柳已长成一十七岁,介于少女和青年之间的妙龄时光。

枊惠芳住大队部所在地的村庄,支部委员会议就在她家召开,公社来人也在她家打座,有时需要办伙食也在她家。柳的现任丈夫是公社委员干部,夫妇二人商定,等两孩子长大成人后,让他俩成婚。

韩三友经常出入柳家,看惯了小柳的成长,当初办宣传队的时候,小柳还小,即使岁数小的也招收,也招收不到小柳,因为那时韩柳还在矛盾中。而今三年河东变成了河西,韩见小柳面相中等,身材苗条,何不将她接收到宣传队来,以此让他和柳惠芳的关系更和谐一些。小柳也如愿以尝,她早已想参加宣传队了,可是她不会唱。

韩三友有办法,演员的调配,他是大权在握,他让小柳演些语言类节目,和群体歌午节目,这群体歌午可以滥竽充数,只跳不唱也能蒙混过关。只是这语言类节目她也演不好,因她口齿不伶利,普通话也说不好,韩只得特别辅导她。在演样板戏时,让她演没有唱段的配角,在《智取威虎山》和《沙家浜》中扮演卫生员。化妆后的小柳,一个活泼可亲、楚楚动人的女战士岀现在午台上,得到观众的一致好品。

这一来,引起了水平比小柳高的演员的忌妒,韩也不注意分寸,常让小柳干些杂七杂八的事,这就让那忌妒转化为猜忌,演员们背地里窃窃私语,议论韩主任可能爱上了小柳。

风言风语传到柳惠芳的耳内,引起她紧张,她暗地里到排演现场去观察。这一看,非同小可,她看到,对口词是韩柳结对,群体歌午也是韩柳结对,排演《智取威虎山》时,韩是参谋长,小柳是卫生员,听人说,在书中,参谋长是少剑波,卫生员是白茹,这又是一对,枊惠芳心下沉重,做实了流言蜚语的真实性。

柳惠芳慌了,她不敢当面管小柳,女儿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管急了会弄巧成拙。四清运动中受到的打击,造成的阴影,招之即来,挥之不去,她害怕韩三友,不敢闹出大动静,她委托主任温长龙,要温向韩转达她的苦衷。

温长龙和韩三友说了,而且是实话实说,他说柳惠芳怕女儿大了,心散了,将来留不住她。温说,没什么大要紧的,以后注意就是了。听此言,韩觉得出力不讨好了,常言道,墙倒打不死人,舌头桩子能压死人。

这小道消息很快传到韩三友老婆那里,韩的老婆虽端庄贤惠,但她再大的心也装不进这等事。春节后,林场学校一众青年学生,到团支书小祖家拜年,小柳也在内,拜年是要带礼物的,小祖和韩三友住一个村庄,到小祖家要从韩三友家门前过,小柳考虑韩主任是恩师了,也应顺便送点礼物。她将一盒饼干放在了韩的大桌上,饭后回林场,韩的老婆等在门口,要小柳将饼干带走,小柳知其缘故,一面拒收,一面快步走去。韩的老婆一怒.之下,将饼干向小柳去的方向摔去。这一响动,砸碎了和谐,提速了小道消息的传抪,扩大了事态的影响。

此时韩三友在床上睡午觉,他觉得这场火灾没法救场了,他不起来,起来更尴尬。次日,韩的老婆清醒了,后悔自己太冲动了,她向丈夫赔了不是,但是木已成舟,一切都晚了,从此韩三友头顶的光环退了色。

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来解围了,招工指标又下达到红星大队来了。往年招工,小柳还小,目下小柳已经十九岁了,够上招工了,柳惠芳上下活动,这次她想让小柳招工走人。但她自己是领导,不好开这口,她想到了韩付主任,在支部委员内,韩是最敢说话的,老书记信任他,韩的建议,十有八九,老书记都会采纳。于是柳惠芳将那破事丟到了爪哇国,笑容可掬地求韩帮忙。韩三友正为那破事,困惑的精神不振,听柳要他帮忙招工的事,豁然开朗,这不是天賜良机吗?因此,他全盘接受,支委会上一炮打响,小柳顺利招工走了,从此蜚闻嘎然而止。乌乎!小柳因祸得福了,老柳心内圪塔解开了,韩三友的包袱放下了。

有看官可能要问:韩三友真的有这样正派吗?那倒未必,孔子曰:食色性也,韩三友确实有爱恋小柳之意,只是他强烈控制自己的欲望,在他的人生词典里,政治进步是第一要素,任何敲打,都撼动不了他的钢铁意志,因此,他与小柳的相处,决不会超越底线。

韩三友的意志,受到了酒对他的挑战,酒是乱性的罪魁祸首,有次他和王书等几人在林场饮酒,酒后有点醉意。恰在这时,团支部付书记小云,领着一众青年在林场栽树,小云刚结婚不久,她穿红挂绿,活动在竹木行间,十分燿眼,好似苍松翠竹间一点梅。醉意蒙胧的韩三友,指着小云问王书,你看那位像不像我老婆?王书沉下脸说,酒喝多了!

此时的王书,与韩三友早已化敌为友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友,是同一战壕的友,他对韩十分关心,王书的一句“酒喝多了”惊醒了韩三友。

从此,每逢集体场合饮酒时,韩三友就像唐僧念紧㧜咒一样,在心里默念三声:不近女色,不近女色!不近女色!!

温长龙是年轻的老干部,他比韩三友只大三岁,他出道早,还在大跃进时期,那时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大孩子,组织上看上他,让他由一个放牛娃,参加了青年农场,入了团,不久便提升为团支部委员。原团支部书记触电身亡后,他又被提升为团支部书记。

温长龙的文化程度低,只有初小程度,工作能力差,上传下达还可以,开会做报告,只能在报纸上摘抄章句,一般生产队干部,都不识字或少认字,他们听不出端倪,韩三友是清楚的。

韩三友有时在想,屈居在这样一位领导下,工作还有什么意思?温长龙虽然水平低,能力差,但他有种特殊的方法,他能将上级处的舒舒服服,将下级处的服服貼贴,较长的工龄,炼就了他一双火眼金睛。

韩三友静思时,对这个问题就是想不通,怎么这些人,就很少有人能透过现象看实质呢?当初他接受会计一职,是命运的安排,现在这付主任一职,又被钉死在原地不动,他还有什么前途可言呢?

韩三友已产生了后悔走上这条路的思想,当初若不是干营长这位不速之客,诱使他走上写大字报的旅途,他现在肯定精通了半导体无线电收音机的全部技术,说不定也和区镇那些家电维修部一样,开店养家糊口了。韩三友也想到,他若不是留念入党基础,早在第一批招工时便走了出去。那位提上来不久的,接替温长龙团支书的小叶同志,运动初期,也受盛书记的影响,靠边站了,他見韩三友不想走,就要求招工走人,那时还没有知青下放的情况。

小万当时还想留下来当大队干部,他也不想走,因此,小叶这位落毛的凤凰便乘机跳了岀去。而今已是合钢二厂的工人,混的风生水起,老婆孩子都迁到了身边。

韩三友还后悔,当初不该和刘柱两人,去农中观察温长龙的态度,致使温躲过被批被斗的一关,更不该毫无远見地提名温为革委会候选人,而今好了,自己搬个拦路石,挡住了前进的道路。

韩三友此时得出结论:当初的浮躁,导致了现在的迷茫。



后记:

韩三友迷茫了一段时间后,他的强有力的工作能力,被公社书记秦大斌发觉,调他到巢北公社任文书一职。自此,韩三友走上了新的人生路。他如何去经历新生活呢?请看《公社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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