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动天棺生子,冥币报信求子生
民国年间,世道虽不算太平,但乡间市井烟火依旧寻常。镇上街口开着一家老式糕点铺,掌柜是个五十上下的老者,为人忠厚老实,性子随和,做买卖一向本分公道。
老掌柜一辈子守着这间糕点铺子,作息极是规整。每日天蒙蒙亮便起身和面、烤糕、蒸饽饽,忙到入夜关门歇息。这人心肠热,心肠软,从来不会把上门的客人拒之门外。不管是白天路过买两块点心垫肚子,还是夜里晚归的路人敲门寻吃食,只要有人叩门,他便起身开门做买卖。哪怕是深更半夜,更深夜静之时,有人远远赶来敲门要买糕点,他也从不嫌烦,披衣点灯,开门待客,向来皆是有求必应。
街坊邻里都夸赞老掌柜为人厚道,做买卖凭良心,待人接物皆是一副和善心肠。平日里铺子生意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度日,够吃够穿,守着一间小店,守着一方烟火岁月。
可就在最近这两天里,老掌柜心里渐渐生出了一股子说不出的蹊跷与纳闷。
每日打烊清点钱匣的时候,他总能察觉出不对劲。钱匣里的铜钱零碎,数目总是莫名少上些许,不算大额钱财,三五枚零星铜板,丢不伤本,却蹊跷得让人心里犯嘀咕。老掌柜起初只当是自己记错了,或是找零的时候疏忽大意,没往别的地方多想。
直到有一日傍晚,他收拾钱匣,打算把零碎铜钱归置整齐,伸手往匣底一摸,指尖触到一层细细软软的粉末。拿灯凑近一看,赫然是一层薄薄的纸灰。
老掌柜心里猛地一沉,后背莫名泛起一丝凉意。
他这铺子平日里干干净净,从不烧纸钱,也无香烛供奉,平白无故,钱匣底下怎会落下纸灰?
静下心细细回想,这几日夜半时分,总有一个女子准时来敲门买糕点。那女子身形清瘦,身上蒙着一层尘土,头发蓬乱散乱,神色看着落寞凄苦,每次上门不多言语,只轻声开口,要买最软和、最细腻、好嚼易咽的糕点,别的一概不要。
老掌柜当时只当是过路的穷苦妇人,夜里赶路腹中饥饿,特意来买两块饽饽充饥,便照常称好糕点,递给对方,也不多问来路,更不多打量端详。
如今钱匣莫名少钱,匣底又多出纸灰,再联想到夜夜登门的古怪女子,老掌柜心里不由得犯了忌讳,暗自琢磨:莫不是遇上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事了?
心里存了这份疑虑,老掌柜便暗暗打定主意,今夜若是那女子再来,自己一定要留个心眼,悄悄看个究竟。
夜色渐深,街巷灯火渐次熄灭,四下静悄悄的,只剩风吹树影晃动的声响。更深夜静之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缓缓响起,节奏缓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
老掌柜心头一紧,定了定神,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连日夜里前来买糕点的那名女子,依旧满身尘土,神情落寞,开口依旧是那句老话:“掌柜的,给我称几块软和的糕点,要好嚼的。”
老掌柜强作镇定,照常取糕、打包,递到女子手中。女子接过糕点,微微点头,转身便向着夜色深处走去,步履从容,不急不缓。
老掌柜看她走远,犹豫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与疑惑,轻轻掩上店门,放轻脚步,远远跟在了女子身后。
乡间夜里无路灯,寻常百姓出门赶路,总要提着灯笼、打火折子照路,生怕走错路径、撞见野物。可这名女子,孤身一人行走在漆黑的乡道上,手中无灯无火,脚下步履轻飘飘,不慌不忙,悠悠然往前走去,丝毫没有常人夜里行路的慌张与谨慎。
老掌柜跟在后面,一步一小心,深一脚浅一脚,不敢靠得太近,又不敢跟丢。眼看着女子一路往前,越走越偏僻,越走越荒凉,渐渐远离了村镇人家,往郊外荒无人烟的野地、坟茔地界走去。
四周草木萧瑟,荒草齐膝,阴风阵阵,透着一股子荒凉凄清的气息。老掌柜越走心里越发发毛,可好奇心驱使着他,依旧远远跟着。
就在走到一片荒坟林立的空地时,那女子身形一晃,竟在夜色里凭空消失,没了踪影。
四下空荡荡,荒草摇曳,连半点人影都寻不见。
老掌柜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直竖,忍不住嗷的一声低呼,不敢再多停留,转身拔腿就往镇上狂奔,脚步慌乱,连头都不敢回。
他只顾着逃命,全然没有发觉,自己刚转身跑远,那凭空消失的女子,竟又缓缓现身夜色之中。她手里提着刚买的糕点,望着老掌柜奔逃的背影,静静伫立片刻,而后双手合拢,恭恭敬敬深深作了一礼,似是道谢,又似是感念他几日来的成全与善待。
老掌柜一路狂奔跑回糕点铺,反手闩上门,浑身止不住发抖,心口怦怦直跳,吓得手脚冰凉。他不敢点灯,缩在屋里,蒙着被子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夜里所见的诡异情景,辗转反侧,一夜心神不宁,迷迷糊糊熬到天光将亮,一宿未曾安睡。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老掌柜再也坐不住,早早起身出门,沿着街巷挨家寻访街坊邻里,想打听打听近日乡里有没有什么蹊跷怪事,也好解开自己心里的疑惑。
见到相熟的老街坊,老掌柜也不隐瞒,把连日夜里女子登门买糕点、钱匣莫名少钱、匣底出现纸灰,还有昨夜悄悄尾随女子,一路跟到荒郊野地,人影凭空消失的怪事,一五一十缓缓道来。
街坊听得心头一惊,眉头紧锁,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叹了口气:“老掌柜啊,你这怕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老掌柜心里一紧,连忙追问缘由。
街坊沉吟片刻,道出一桩近日乡里人人皆知的憾事:前村一户人家,前些日子有妇人怀胎足月,偏偏难产凶险,最终没能熬过,落了个一尸两命的结局,可怜母子双双离世,草草入土下葬,时日刚好就是这十来天。
老掌柜听得浑身发凉,心底一阵唏嘘伤感,瞬间明白了大半。
众人越说心里越是诧异,皆觉着此事太过玄乎,纷纷劝说老掌柜,不妨同往那户人家,把夜里遭遇如实相告,也好问问缘由,探个究竟。
老掌柜心里又怕又感慨,便跟着一众街坊,一同赶往那户丧妻的人家。
到了家中,众人落座,老掌柜把夜半女子夜夜登门买软和糕点、钱匣蹊跷出纸灰、尾随至荒郊人影消失的经过,细细诉说一遍。
那家人听罢,顿时大惊失色,满脸难以置信,又带着满心悲戚与愕然,万万没想到亡故的亲人,竟会夜半现身,远赴镇上糕点铺买饽饽。
众人越琢磨越觉得蹊跷,索性商议一番,决定一同前往妇人坟茔之处,去看一看究竟有没有异样。
一行人结伴动身,去往郊外坟营地。荒郊本就冷清,待到走近坟头,还未靠近,众人便骤然停住脚步,一个个浑身发怵,头皮发麻。
寂静荒凉的坟土之下,竟隐隐传出一阵阵孩童清脆的咯咯笑声,天真稚嫩,清晰入耳,在空旷的野地里格外突兀。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脸惊骇。
乡间自古便有老话,母子不同穴,女子难产而去,一尸两命入葬,怎会坟中传出孩童笑声?难不成这位妇人入土之后,竟在棺中顺利诞下了腹中孩儿?
一念及此,众人又惊又奇,有人壮着胆子提议,不如掘开坟茔,打开棺木一看究竟,也好解开这桩玄乎怪事。
那家人虽是满心悲戚,却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与牵挂,点头应允,连忙折返回家,取来锹镐农具。
众人来到坟前,动手慢慢刨开坟土,小心翼翼挪开棺木覆土,又取来布幔遮挡风口,缓缓将棺盖掀开。
众人探头往棺中一看,瞬间全都怔在原地,无一人言语,只剩满心震撼与动容。
棺中那名难产离世的女尸静静安躺,身下尚留有淡淡的血渍,神情安详平和。而棺内一侧,竟安然坐着一个完好无恙的婴儿,懵懂天真,小手轻轻拍打着,眉眼灵动,笑声清脆。
婴儿身旁,整整齐齐摆放着好几块软糯糕点,正是那几日夜里,女子从老掌柜铺中买下的饽饽。
在场之人无不唏嘘感叹,连忙小心翼翼备好襁褓,轻轻将孩子抱出坟茔,交由家人好好照料抚养。
众人忙着安顿孩子、收拾坟前诸事,陆续转身离去,谁也没有留意,新坟旁的老槐树下,悄然立着两道身影。
此刻的女子,早已不是往日那般满身尘土、蓬头落魄的模样,一身素净衣衫得体整洁,眉眼温婉,再无半分凄苦落寞。她身旁立着一人,头戴素白高帽,正是民间传说中专接善魂的白无常。
女子望着众人抱着孩子走远的方向,静静凝望许久,而后缓缓转身,对着白无常深深躬身一礼,满心怀藏感激。
白无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恻隐:“你呀你,命途实在坎坷。本是难产殒命的定数,奈何你母爱执念太重,始终放不下腹中骨肉。好在这孩子命不该绝,再加你一生本分良善,我本就心软,见不得这般人间悲情,便破例伸手帮你一把,也算是成全一份慈母心肠。”
天地世间,最割舍不断便是母爱。纵使阴阳相隔,身死入棺,一份慈母执念依旧不散,冥冥之中感通天地,又得白无常暗地怜恤相助,棺中生子,护佑孩儿平安降生。
夜半化身虚影,远赴市井求购软和糕点,只为给自己降生的孩儿备下吃食。母爱至诚,能感天动地;人心向善,可逾越阴阳。
正所谓:
母爱动天棺生子,
冥币报信求子生。
世间万般情愫,唯有慈母之心,最是无私,最是执念。纵是黄泉路远、天命难违,也因一份舐犊情深、一点恻隐善念,逆天成全,护得骨肉安稳,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