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就这样在度假酒店住了下来。结契的默契，让我和连城几乎每天都能寻到机会，养蛊运功。从小我们就是这样避开师傅和院子里的人。江小白中蛊太深，连城很早就察觉到。我本以为要迎接他嗤之以鼻的嘲弄，但他却表现出对江小白十足的厌恶。
“你在他身上 —— 种了情蛊？”
“你什么时候冒出了个表妹？”
连城不愿意多提沈嘉年，也不愿意提他的身世。但既然沈嘉年和连城有关系，那我对于顾医生身上蛊心中有数。
“顾芝山身上的蛊，是沈嘉年种的？她也养蛊是吗？”
“同一世代，只有一个养蛊人。你知道的。除非你死了，全天下不可能出现第二个会养蛊的人。”
“但她会种蛊。”
“叶落，管好你自己。”
“那你为什么要管我？”
我不能过问沈嘉年，也不能过问他的身世。但凭什么，我的一举一动，连城都要过问，我种蛊、养蛊、杀人、逃跑，都要被连城牵引控制。就因为我们结契？
“连城，既然你有家人，你当初为什么要跟着师傅来师门？”
“那是我的事情。”
“养蛊种蛊，也是我的事情。我想种什么蛊，就种什么蛊。我不离开蛊虫，蛊虫就不会死，也连累不到你。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
我愣了一下。连城安静注视着我。
“我担心你。你刻意离开蛊虫，一百多天，再晚一点找到你，你的蛊虫会死，你也活不了。至于我，我从不怕死。”
“既然你不怕死，又何必管我？”
“叶落……”
“连城，我的人生，从被师尊捡回师门开始。可你的人生，却要更早。你了解我的一切，我对你却越来越陌生。你到底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要来师门，为什么要接近我？你的家族中既然有人种蛊，那你接近我，是早有预谋的吗？”
沉默半晌，在我目光的追随下，连城开口道。
“种蛊杀人，让你很痛苦么？”
蛊是欲望，能量，种蛊消耗能量，催动蛊虫伤人、杀人，更会遭到剧烈的反噬。噬心之痛，是连城难以体会的。即便是日夜炼器的伤，怕也是不及万一。
但情蛊不同，情蛊像罂粟的花蜜，甜美，浓郁，使人沉迷。那是我的梦，在连城身上无法实现的梦。
“叶落，我知道种蛊杀人很痛苦。但我保证，很快，我们就可以结束这一切。是一个门派，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战胜他么所有人。那个时候，我和你站在整个江湖的顶峰。不会有任何人伤害我们，也没有任何人使我们分开。到那个时候，你就再也不用种蛊杀人了。再忍耐一下……”
师傅发疯的那一夜，我在房间里痛的五脏六腑都要碎了。蛊虫在琉璃方樽里疯狂蠕动。我盯着窗外的月亮，睁着眼睛熬了一宿。
第二天，连城去看过师傅，神情雀跃，让我日夜催动蛊。
我转身要走，连城一把拉住我。
“叶落，情蛊会乱人心智，你早点把它拔出来。”
“拔出来太疼了。”
“那也要拔。” 连城盯着我的眼睛，“你心疼？”
“对，我心疼。” 我坦然回望着连城，“小白一直待我很好，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对我都要好。我不想伤害他。”
“待你很好？” 连城冷笑，“叶落，入戏太深，连自己都骗过了？他不是爱你，他是种了你的蛊。眸中紫色那么深，你再不拔出来，他会被情蛊催乱心智。到时候，只怕你反噬的更厉害。”
“催乱心智？” 我后背一凉。
“叶落，只要是蛊，都是毒。再甜美，都是会害人的。”
“连城，你到底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叶落，只要你活着，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能养蛊，也只有你一个人能拥有完全操纵蛊虫的能量。但是，你的生命没有目的，没有动力，也没有方向。怀璧其罪，如果没有也要我，像师傅、师尊那种货色，你被他们利用，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只怕会更可怜。”
夜风寒凉，站在银杏树下的我不由得发抖。连城解下他那件厚重的黑色斗篷，披在我的肩上。
“叶落，我的人生，从我出生那边，就已经被规划好了。可我偏不，我要走我自己的路。嘉年也是，我们都不愿意受人摆布。我们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找到了你，是我的幸运，也是你的幸运。同气连枝，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叶落，这样不好么？”
“可那是你的人生。凭什么，我要帮你赢得你的世界？”
我冷笑。
“连城，我不在乎蛊虫，也不在乎能量。活着死了，对我来说，没有分别。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和你结契？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帮你种蛊杀人？”
连城沉默了。
“蛊这个东西，每天每天，看着它们，新的能量和本能，就会涌入我的心头，手指，自然而然我就会知道如何驾驭这能量。连城，你看了那么多的书，练了那么多功夫，你是很努力的。但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
同气连枝，结契的时候，我们还那么小。你当时在想什么，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论如何，你继续放纵情蛊在那小子身上，最终吃苦头的是他。”
连城面无表情看着我。
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滋滋声。
“结界不可能永远维系。我们要尽快疗伤恢复，在其他门派的人赶来之前，回到驭龙镇。那里的龙脉天然形成结界，可以阻挡其他门派的攻击。”
“连城，我不想回去了。”
我盘腿坐下，蛊虫层层叠叠向我涌来，聚集在我四围的地面上。我屏息凝神，把手指放在口中，狠狠咬破。鲜血滴在地面上，顷刻间，无数蛊虫疯狂窜入，抢夺那团血。
我催动血气，运化成一团浓雾，扩散开来。黑雾般的蛊虫涌入其中，沉浸在我的血液之中舞动。
连城看入了迷。他也调息运气，蛊虫层层叠叠围绕着他，找寻他身上的伤口。
鲜血，破口，连接着人的身体和蛊虫的能量。
“叶落，如果没有动情，是无法种蛊成功。你是真的爱上那小子了么？”
如果动情，无法催动情蛊。但未必是我对被种蛊之人动情。
连城，既然我的感情，你无法承载，又何必在意我将它托付给谁呢？
“你动情不好，不动情也罢。在我大业未成之前，绝不许离开我的视线。那情蛊，你想继续玩玩也好，不想玩除了也罢，但你要是因为那情蛊被反噬，我绝不会放过那小子。”
连城从蛊虫的黑雾中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冰冷的掌心覆上我的轻颤的眼睫。
“叶落，你的生命是无价之宝。我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包括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