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隐秘的角落》引发了一场关于青少年犯罪的全民讨论。三个孩子暴露在阳光下的罪与恶,让我们骤然发现,这个时代早就不是一个可以坦然说出“孩子皆纯真”的时代了。
凑佳苗的《告白》同样是一个以青少年犯罪为切入点的故事。这个故事起于青少年犯罪,却不止于青少年犯罪。
《告白》理所当然被归类为推理小说,但它应该算不上是一本真正意义上的推理小说,因为本书在第一章便已经交代了作案经过、凶手以及复仇手段,只设下复仇结果这一悬念。
告白,在日语里有三种意思,都与爱情无关。第一种是说出内心的秘密,第二种是公开自己的信仰或者向神坦白自己的罪行,第三种是广而告之的自白。《告白》兼具这三层含义。
本书采用的是多线叙事手法,共分为六章,每一章分别由不同涉事人以第一人称进行告白,从不同角度讲述同一件事情。每一份告白都因为絮絮叨叨而显得神经质,又因为过分的直白和真实让人不寒而栗。这一份份毫无保留的自言自语犹如扭曲灵魂的呐喊,将人性的阴暗、自私、暴力和疯狂表现得淋漓尽致。
原生家庭不是原罪
老师森口悠子的女儿爱美溺亡,警方将此案定性为意外事件。但经过森口的调查,她发现爱美的死亡并不是意外,凶手是班里的两个学生——修哉和直树。
天才少年修哉倨傲狂妄,眼中只看得见才华横溢的母亲,但母亲为了实现自己的科研梦想,抛弃了修哉。母亲离开后不久,父亲再婚,有了新的孩子,让修哉感到自己再一次被抛弃。
怀有恋母情节的修哉坚信如果自己出了事,不论是好是坏,母亲绝对会赶回自己身边。为此,修哉制作了小发明,在全国比赛中得了奖、上了新闻,但母亲没有出现,所以修哉决定通过杀人来获得母亲的关注,可是计划又失败了。
母亲是修哉唯一的执念。当修哉决定用正常方式去找母亲时,却先遇到了母亲的再婚的对象,同时发现母亲怀孕了。至此,修哉认为自己被彻底抛弃,为了报复母亲,在学校设置了炸弹。
普通少年直树生长在一个父亲冷漠、母亲过分溺爱的家庭,他性格懦弱,没有朋友,成绩普通,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类孩子。
没有母亲愿意承认自己的孩子平平无奇,直树的母亲也是如此。当她实在找不出直树身上的闪光点时,她开始不停称赞直树善良。这极大地刺激到了直树的自尊心,让他越来越想得到认可。
修哉利用了直树的性格弱点,将直树拉入了最初的杀人计划,而直树则天真地以为自己收获了一个朋友。当计划实施之后,修哉露出了目空一切的本性,将直树羞辱得一文不值。这时,羞愤的直树发现爱美还没死,便将爱美扔进了泳池,并自豪于自己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杀人。
关于爱美的溺亡,直树的母亲表现得愚昧而可悲。森口发现真相前来直树家对质,直树的母亲认为错全在修哉,森口因为没有尽到母亲的义务也应承担罪责,直树则是由于被无辜牵连而“很可怜”。这份可悲愚昧和直树扭曲的自尊混在一起,共同导致了直树的弑母。
修哉、直树和直树母亲的告白,让读者很快就明白了悲剧的始作俑者。原来又是母亲,原来又是原生家庭,原来又是扭曲的爱、扭曲的家教以及扭曲的亲子关系谱写下了命中注定的结局。
可真的是这样吗?
由结果推及原因总是很简单,而原生家庭就是最显而易见的那个原因。怎么会是他呢?怎么会是这家人呢?因为他们家庭关系不和睦,因为父亲酗酒,因为母亲偏执,因为手足之间暗生龃龉,诸如此类。旁观者只要稍稍一思索,便能轻易洞悉这个家庭的扭曲之处,于是得出了理所当然的结论。
可人无完人,也就注定了不会有完美无暇的家庭,更何况家庭本就是一个小型的人性修罗场。这里有理解,有关爱,有真挚的美好,也有自私,有对峙,有极端的丑陋。从出生开始就完全身处黑暗之中的人毕竟少之又少。
人们习惯性地把自身的过错归咎于原生家庭,很大程度上是在逃避残缺的自我。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缺陷,更害怕从他人身上看见不完整的自己。于是,比起直面和修正自己残缺的性格与人格,自我放任和责备家庭要轻松好受得多。
一个人一生的经历不是只局限于自己的家庭,对一个人影响最大的人也不一定就是至亲。人性复杂,影响一个人性格成型的因素也错综复杂,绝不是光凭“原生家庭”这四个字就能解释清楚的。
不是所有深受原生家庭之苦的人都会万劫不复,即使人格再健全的人也会因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书中的三个母亲,一个只爱自己,一个过度宠溺,唯有森口称得上是一个三观正常的母亲。可是,如果爱美还活着,谁又能保证那个曾经人见人爱的小女孩长大以后不会变质呢?
很多时候,是我们自己选择了疾病。
自以为是的救赎
森口在全班面前完成告白后就离职了,接任班主任的是一个充满干劲的热血青年维特。维特崇拜“劝世鲜师”,也立志做一名“劝世鲜师”,即一名传播正能量、致力于熬心灵鸡汤的无私老师。
维特并不知道这个班级在上学期末经历过什么,森口以“劝世鲜师”的名义稍加引导,维特便很快将被霸凌的修哉和持续缺席的直树视为拯救对象。但维特自以为是的救赎,很快引来了新一轮殃及无辜的霸凌并愈发刺激了敏感的直树,加速了悲剧的进程。
维特和“劝世鲜师”都不过是把自己的人生观和普世价值上的美好强加给学生,以此来满足自己作为园丁的虚荣心罢了。
书中将老师隐喻为神职者,可神职者的使命不是强迫他人接受自己的信仰,而是通过自己的信仰去理解他人。神职者存在的意义不是强行把陷在泥沼里的人拉出来,而是在理解的基础上,引导他们自己走出泥沼。
老师除了说教,更重要的是懂得如何育人,就像医生的责任不是一味的救死扶伤,而是陪着病人一起面对残疾和死亡,就像牧师聆听忏悔,不是为了训诫和惩罚,而是为了给迷途的人指引方向。
如果一切失去了约束
森口是怎样对修哉和直树进行复仇的呢?森口将艾滋病患者的血液注射到了修哉和直树的牛奶里,同时在班上揭发了两人的罪行。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等死,虽然最后证明森口注射的其实健康人的血液,但这种做法已经足够让修哉和直树担惊受怕,也足够让全班人心惶惶了。
在全班面前告白,是因为森口深谙人性。告白时,森口狡猾地将修哉和直树称为“少年A”和“少年B”,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随着告白的深入,所有人都知道少年A和少年B是谁。森口巧妙地将修哉和直树推到了全班的对立面,唤起了全班学生的正义感。最重要的是,13岁的孩子几乎不用受到法律的约束,道德观和价值观也尚未成熟,制裁起人来会因缺少负罪感而更加残忍。
没有约束不代表这些孩子不知道何为边界。他们了解游戏规则并擅长利用游戏规则,可怕的是,他们知道自己可以不用遵守游戏规则。既然拥有不守规矩的特权,那么不抓紧机会将其发挥到极致,似乎就是一种浪费。因此,这群孩子制裁起修哉和直树来既得心应手,又肆无忌惮。
但他们所谓的制裁,绝不是惩恶扬善的正义,只不过是同样具有犯罪性质的校园霸凌而已。校园霸凌的本质其实是人性,人性就像我们的出厂设置一样,根植于每个人心中,不分年龄。
复仇进行时,书中没有出现警察、律师以及任何代表社会法律和规范的形象。也就是说,森口的复仇其实也是在一个没有法律和道德束缚的情况下进行的。

在森口查明真相之后,她没有选择报警。从森口的角度来看,青少年犯罪可以得到法律的特别赦免,报警于她而言毫无意义,更何况亲自对凶手进行审判和制裁要解恨得多。从《告白》这部作品的角度来看,凑佳苗这样安排则是给成年人也创造了一个可以为所欲为的世界,毕竟青少年总有成为成年人的一天。
这正是本书令人最不敢深想的地方。当人心不再有遮挡,当行为不再有顾虑,这将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当身边的人暴露出内心的隐秘角落,他们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些人吗?当我们被恶魔吞噬,我们自己又会做出些什么,又会伤害多少无辜的人?
凑佳苗用一个极端的世界给我们敲响了一记警钟后,又还原给我们一个真实的世界。森口在最后对修哉的告白中说:“我想警察马上就要到你那儿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潘多拉的魔盒,就看我们愿不愿意坚定地锁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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