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站的一夜 中谷宇吉郎

I站的一夜

中谷宇吉郎

2026.9.29.

还是战时的事。

三月十日凌晨,那场火烧了本所深川的帝都大空袭,其余波也波及盛冈的一部分,引发了火灾。而恰在那个时刻,我却一无所知,在联络船上睡得正沉。

到了青森,也没人告知我任何消息。旅客们一如往常争先恐后地要挤上火车,站务员制止的声音在拥挤的人潮中断断续续地回响着,是平常的联络站景象。天上飘着些小雪。

好不容易抢到了座位,松了一口气。好了好了,总之这样就能到东京了。光是这么坐着不动,早晚总能到东京——这件事在眼下竟然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简直近乎奇迹了。

然而这一次,那份安心感仅维持了半天便告终结。到盛冈一看,车站四周已被烧得干干净净,残烟仍在寒冷的天空下袅袅升起。今天天刚亮便遭了第一场空袭,车站也受了些许损毁。总之火车只开到这里为止,请搭乘下一趟盛冈始发的列车——他们这样通知。

我吃力地拎着沉重的行李,照吩咐等了约三个钟头,去搭下一班列车,谁知人挤得厉害,终究没能挤上去。又等了两个小时,总算挤上了随后从青森开往上野的那趟车,可车里已经满员,最后只勉强塞进车厢门口的过道处。起初还忍耐得住,入夜后风越来越冷,腿也越来越酸,就这样一路站到上野,身体实在撑不住了。

跟列车员商量了一下,他说在I站下车住一晚,次日一早有始发开往上野的车,那趟车会空一些。只是旅馆的话,这个时间恐怕不好找了——他又补了一句。但我终究忍耐不住,心一横就在I站下了车。那是夜里九点多的事,灯火管制又正严,到处一片漆黑。偏偏雪又下得大了些。

姑且先摸黑走到站前的派出所去打听,"嗬,这会儿找旅馆怕是不行了吧。"巡警的态度极其冷淡。我解释说自己是因战时研究的重要公务进京的,途中遭遇不测之灾才落到这般境地,可"战时研究员"这种名头跟他全然不搭界,根本不把我当回事。好不容易才问到两家旅馆的名字,在漆黑的镇子里摸黑寻去,结果都被一句"客满了"干脆回绝。

无可奈何又折回派出所,巡警已经很不耐烦了。"来多少次也没用。这里有电话,您大概想让我帮忙打个电话问问旅馆吧,可这是警务电话,打不到镇上去的。"连我没开口求的事都先给堵了回来。

再纠缠也是白搭,我死了心,又回到街上。雪越下越大,这漆黑的乡下小镇上一个行人都没有。也许已经过了十点了。看来没什么指望了。可是话说回来,在这大雪里也没法露宿,于是决定再胡乱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像是旅馆的人家。

沿着站前大路往下走了一段,在刚才拒绝了我的那家大旅馆对面,有一栋平房,矮矮的,很宽敞。那模样在夜色中隐约让人想起古时驿站旁的老客栈,我便鼓起勇气拉开了正面的玻璃门。门没上锁,一下就开了,里面是个宽敞的土间。屋里漆黑,正中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一角亮着一盏遮了光的电灯,那拉门后面的影子像是账房。果然是旅馆。

我简单说明了情况,说不用管饭,只求住一晚,能不能收留。这时从黑暗中走出一个像是女佣的女人,说实在抱歉,已经全满了,没有被子,没法留宿。但只要有个搭话的由头就有希望。我说防寒衣物自己带着,总之这么大的雪没法在外面过夜,求你们通融一下。

这时,"花呀,真的连一条被子都没有了吗?"账房拉门后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措辞很文雅。"只剩下两条夏被了。"女佣的回答既像对账房说的又像对我说的。"那就足够了,我带了毛皮来的。"我这边也是拼了命了。

"怪可怜的,就让他住下吧。实在抱歉,能不能请您报一下府上和尊姓大名?"年轻女人的声音依旧从昏暗的拉门后面传来。在这里被拒绝可就麻烦了,我掏出印着官职的名片,说凭这个就知道我绝不是什么可疑之人,拜托女佣转呈。

谁知女佣拿着名片进了拉门后面,半天不出来。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等了好一阵,出来的不是刚才的女佣,倒像是声音的主人。玄关漆黑一片,看不清身形,只听到:"实在太失礼了。近来有些不太平,多有得罪。请进来吧。"言辞极为恭谨。

"鞋子我来替您收着。来,请这边走,在二楼,委屈您了。"那优美声音的主人走在前面,领我登一段漆黑的楼梯。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往上爬,她在楼梯中段等着接应,一面说道:"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做梦也想不到先生您会来。我可是先生非常热心的读者呢。"

"其实已经没有空房了,本想请您与人合住一间,可那样又太失礼。所以,真是过意不去,只好请您睡我的房间了。"楼梯上去右手边就是那间房。

前后在黑暗中徘徊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被引进了一间明亮的房间。四叠半大小。那优美声音的主人穿着藏青碎花纹的劳动裤,套着同色的棉坎肩,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礼。是一位年近三十、知性而美丽的女子。

她说她也吃了一惊,而我的惊讶更甚于世。真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而比她本人更让我惊讶的是那间房间——四叠半的两面墙全是书架,满满当当地塞着书。一整面排满了岩波文库,下面摆着《国史大系》、《古事记传》、《续群书类从》之类的书,一应俱全。另一面书架上,摆着安德烈·莫洛亚的《英国史》和像是"人人文库"版本的英文书。榻榻米上也堆着高高的书,只留下刚够铺被子的空地。方才还在东北线偏僻小站的暗街上四处流浪的事,我已忘得一干二净。

女主人端着火盆和茶上来,我忍不住冒昧地问了她好些问题。一问才知,她毕业于目白的女子大学,专业是英国文学。毕业后在 Victor 公司的宣传部门工作过一阵子,后来回乡在女学校任教,嫁给了现在的丈夫。丈夫专业是国文学,在当地一所中学教书。

"公婆从很早以前就经营这家旅馆,我们本来不擅长做这种买卖,父亲过世后本想歇业的。可这个I地方旅馆本来就少,加上最近附近乡下被征用的人都在这儿集合再转往东京,每天都有大批人被分配过来,所以警察那边怎么也不让我们关门。"

"话说回来,那些被征用的人也确实为没地方住而发愁,我们虽然做的是不在行的买卖,能多少为国家出一点力,也就下定决心好好做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在手边能做的范围内尽力就好,也没有别的法子。"

"可最让人苦恼的是没有时间读书。最近连女佣都不好找,孩子又还小,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隐隐觉得,日本真正的国力,或许正是在这些不为人知的地方,以不为人知的姿态,悄然培养着的。我静静地听着女主人的讲述。无意间目光一扫,看到桌上放着一本岩波文库的《岛津齐彬言行录》。

"话说回来,收集这么多书一定很不容易吧。古书暂且不论,那本《岛津齐彬言行录》是最近才出版的,在这种地方怎么能买到呢?"

"其实,就在附近的K町有一家挺特别的书店。我娘家就在K地,从前就认识那店主,他会每月收集这一带想看书的人的新书订单,亲自跑到东京去采购。每月进京一次,自己背回来,所以总算弄得到手。"

"聊了好多闲话。您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吧。我每晚差不多要到十二点才能忙完,您要是坐头班车的话,恐怕就见不着了。您一定累了,请务必好好歇息。我这就叫女佣来铺床。说真的,在这样的地方能遇见先生,完全想不到。丈夫也很想见您,不巧他受了风寒,正在休息。"说完,女主人便下楼去了。

接着上楼来的是刚才那个女佣,说是太太交代的,替我拿来了明早的早饭。打开纸包一看,里面是五块雪白的年糕。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我起了身,尽量不惊动旁人,悄悄下到玄关,在黑暗中穿好鞋,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雪已经停了,天上看得见两三颗星。

火车很空,二等车厢里只有三位旅客。我望着东边天际渐渐泛白,心里不禁恍惚——昨夜的事,莫非只是一场梦?

附记

这个故事发生在战争进入第三年、我国步入最后艰苦阶段的时候。当时这个故事自有其意义,而如今终战之后,国民多数陷入了可悲的争斗与无可救药的空虚状态之中,让尽可能多的人读到它,似乎也有了另一层意义。日本的力量不是军阀和官僚培养出来的。所以即便如今这样的国势摆在眼前,我仍然不放弃希望。

(昭和二十一年二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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