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秀雄与美 中谷宇吉郎

小林秀雄与美

中谷宇吉郎

2026.8.26.

前些年,我曾和小林秀雄一起去清荒神(注:位于兵库县宝冢市的清荒神清澄寺)看铁斋(注:富冈铁斋,日本近代南画巨匠)的画。那天我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宽敞的后室里,看了将近一百幅铁斋的作品。

那天天气很好,白色的纸拉门透着亮光,室内静谧无声。这间屋子的门楣上钉满了折钉,可以并排挂上十幅左右的挂轴。

隔壁房间里堆满了装画轴的木箱,小徒弟小心翼翼地搬过来,一幅一幅地挂上。小林秀雄总是在画前端正地跪坐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画作。有时他看个两三分钟,觉得够了,便微微使个眼色示意,走向下一幅画;但有时,他也会默默注视长达十多分钟。

小林秀雄平时的侧脸就很俊美,而在这种时候,他的面容更是格外动人。他凝神细视,下巴微微收紧,仿佛要将那锐利的目光刺入画中一般。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在旁边看着的人,会觉得这段时间无比漫长。而到了最后,他只会说一句“这幅很好”或者“真美啊”。话音刚落,他的眼神便突然变得柔和起来,紧绷的身体也明显放松了,满脸陶醉地欣赏着画作。

有时,他看都不看两三分钟,就会直接说:“这幅画真没意思。”主人往往会慌忙辩解:“可是,这幅画曾是昭宪皇太后御用之物,绝对不会有假啊……”而他依然平静地回答:“是吗?即便如此,这幅画依然很无趣。”

小林秀雄对画的评价,通常都极其简单明了。只有“真美”和“真没意思”这两种。简直就像小学生在说话一样。有一次,大家聊起毕加索的画,他说:“那种画我实在看不懂。”结果被人教训道:“那是因为你觉得它没意思。大家都说看不懂,所以它才显得高深,其实它就是没意思。”

他说话的方式确实不太讨喜。如果把“好”和“没意思”换成“喜欢”和“讨厌”,或许还会稳妥一些。这样一来,大概也不会那么惹怒毕加索的狂热崇拜者了。只要是不合自己心意的东西,就统统斥之为“没意思”,这简直是独裁者的做派,太不民主了。

到了今天这样的民主主义社会,在艺术领域,似乎也必须重视“大众性”了。从这点来看,像小林秀雄那样说话,是极其不妥的。然而,艺术与民主主义的调和,却并非易事。据说法国大革命后,当人们高呼自由与平等时,最开心的就是在塞纳河畔卖画的画家们。大家纷纷举杯庆祝:“从明天起,我们的画也能卖得和鲁本斯一样贵了!”但现实显然并非如此。

那么,在艺术世界里,是不是就可以无视大众性了呢?这显然是不对的。举个极端的例子就明白了:如果全世界的所有人都不认可某种美,那么这件作品无论多么“优秀”,也不能算是真正的艺术品。不如说,它根本不属于艺术的范畴,“优秀”这个词对它也就失去了意义。

话虽如此,即便多数人认为某物很美,它也不一定就是杰出的艺术品。这涉及艺术的定义问题。例如,如果把雪舟的《山水长卷》和下町澡堂里画的富士山油画放在一起,让国民投票选哪个更美,恐怕富士山会获胜。写乐的浮世绘也曾以几十钱一束的廉价出售。但无论如何,将《山水长卷》视为更优秀的艺术品,才是更为妥当的。

于是,问题就回到了哲学青年最初级的课题:美是否具有普遍妥当性?如果不承认这种普遍妥当性,美就不复存在,因此我们不得不承认它。也就是说,哪怕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人都不认可,但只要还有百分之零点零零一的人认可,我们就假定存在一种“真正的美”。

这么说,似乎与前面“全世界所有人都不认可的东西就不是艺术”的说法相矛盾,其实不然。这个比例可以小到百分之零点零零……几,但绝不能是零。因为一旦变成零,就会引发另一种争论了。

在科学世界里,真正的妥当性通常是大家都能认可的。但在艺术世界里,关于美的妥当性却似乎争议颇多。其原因在于,人们普遍认为,无论是科学中的测量值还是定律,任何人去验证都会得到相同的结果,因此具有普遍妥当性。然而,定律总是在不断演进的,而且测量值实际上也不可能两次完全相同。测量必然伴随着误差,无论测量得多么精密,在精度的极限处总是存在误差的。即便机械再精巧,误差也只会向更微小的尺度推移,永远无法得到绝对真实的值。因此,只要在所需的精度范围内完成了测量,大家就会将其承认为真实值。

然而,实际的测量值会因观测者的不同而各异,因为其中包含了测量误差。为了调节这些误差,得出一个“大家公认”的值,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取平均值。也就是说,民主主义在科学领域中,也是作为其基调存在的。

不过,在数据完全齐备的情况下,我们不会取简单的平均值,而是采用“加权平均值(Weighted Mean)”。也就是说,如果要将可信度为两倍的测量值与可信度为一倍的测量值进行平均,就需要将前者的值乘以二,加上后者的值,再除以三,得出的结果才是平均值。可信度是根据单次测量的误差分布来决定的。打个比方,这就相当于在选举中,允许给特定的人投两票或三票。

关于美的世界,似乎也可以套用同样的逻辑。如果在《山水长卷》和油漆富士山之间进行投票,如果采用加权平均法,那么《山水长卷》获胜的情况也是有可能出现的。

事实上,这种想法绝不与大众性相矛盾。对雪舟和油漆画,我其实都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但如果非要二选一,我可能会把票投给油漆画;但如果有人愿意变卖家产来买《山水长卷》,那么这两张选票之间,理应赋予不同的权重,这样反而更自然。

暂且不论是否想买,只要能用某种方法为每个人的鉴赏力赋予权重,那么就可以用这个加权平均值,作为衡量美学价值的尺度。

不过,说这些其实也只是文字游戏罢了。真要赋予权重的话,只能依靠抽象的概念,比如“追求美的精神力在个人全部精神力中所占的比例”之类的。归根结底,还是乖乖听从小林秀雄这样的人的意见,才是最快捷的途径。

美这种东西,终究只能靠个人的感受去体会,而其深度,是由先天的禀赋与倾注的精神力之乘积来决定的。关于小林秀雄的天赋,人们的评价或许各有不同。既然它是无法测量的,那么无论别人怎么说,都无关紧要。但不仅是绘画,无论是文学还是音乐,只要关乎美,像小林秀雄这样毫无保留地倾注全部精神力的人,实在是极为罕见的。像他这样的人能够在这个国家生存下去,日本终究还是一个值得感恩的国家啊。

(昭和三十一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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