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诸葛靓后入晋,除大司马,召不起。以与晋室有仇,常背洛水而坐。与武帝有旧,帝欲见之而无由,乃请诸葛妃呼靓。既来,帝就太妃间相见。礼毕,酒酣,帝曰:“卿故复忆竹马之好不?”靓曰:“臣不能吞炭漆身,今日复睹圣颜。”因涕泗百行。帝于是惭悔而出。
译文:诸葛靓后来到了晋朝,晋武帝任命他为大司马,他拒不应命。因为他和晋王室有仇,常常背对洛水而坐,不面向晋都洛阳,以表示不愿归顺。他和晋武帝原有旧交情,武帝想看他又找不出理由,就请叔母诸葛太妃叫诸葛靓来。诸葛靓来了之后,武帝就到太妃处和他相见。叙过礼,喝足了酒,武帝说:“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友情吗?”诸葛靓说:“我不能像豫让那样吞炭漆身,为先父报仇,今天又看到了皇上的尊颜。”说着就涕泪交流。晋武帝于是惭愧地走了出去。
拓展理解:诸葛靓(jìng),字仲思,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县)人,三国时期吴国大臣,西汉司隶校尉诸葛丰之后,曹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少子。后入晋:诸葛靓先在三国吴,晋灭吴,遂入晋。除:授任。大司马:官名。
与晋室有仇:诸葛靓父诸葛诞本为魏将,后叛魏称臣于吴,被司马昭所杀,夷三族。故诸葛靓与晋王室司马氏有杀父之仇。
有旧:有旧交情。太妃:司马懿子琅邪王司马伷妃,为晋武帝司马炎叔母,故称太妃。诸葛妃是诸葛靓之姊。间:处,处所。竹马之好:指儿童时代的友情。竹马,儿童游戏,以竹竿当马。
吞炭漆身:战国时期韩、赵、魏三家攻杀智伯。智伯之门客豫让为报知遇之恩,乃吞咽木炭,用漆涂身,改变音容以刺赵襄子,事败而死。事见 《战国策·赵策一》《史记·刺客列传》。此处借以喻忍垢忍辱,矢志报仇。圣颜:圣上的容颜。此指晋武帝。
史上有评:诸葛靓本为吴臣,入晋后常背洛水而坐,以示不愿归顺之意;且不与总角之交司马炎叙旧结好,态度决绝,这与吴亡后入洛士人趋之若鹜,可谓大相径庭。是靓之忠君爱国之心超出众类吗?细细品味,殊觉未必。原来靓父诞本为魏将,257年,诸葛诞以寿春叛,为司马昭所杀,故二家有不共戴天的家族血仇。汉末以降,士人之国家意识淡出,而孝行意识被强化。靓字“仲思”,自释其义曰:“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其实,“思忠”一义已大打折扣,诸葛靓之方正背后,家族仇恨当占了更大比重。
感悟:诸葛靓的父亲是曹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因反抗司马昭(晋武帝之父),兵败被杀、夷灭三族。诸葛靓当时逃到东吴,官至 大司马。
吴亡后,诸葛靓被带到洛阳,晋武帝任命他为大司马,他坚决不接受。因与晋室有仇,他 “常背洛水而坐”——绝不面向洛阳(晋都)方向,以示不臣服。
司马炎与诸葛靓是儿时竹马之交,亲自到诸葛靓姐姐(琅琊王妃)家见他。诸葛靓躲到厕所里,被逼才出来。武帝提起旧情:“卿故复忆竹马之好不?”诸葛靓哭答:“臣不能吞炭漆身复仇,今日复睹圣颜。”意思是恨自己不能像刺客豫让那样报仇,反而见了仇人之子。武帝再授侍中,诸葛靓固辞不拜,坚决辞官。 回到家乡,终身不仕晋。 至死终身不面向洛阳方向而坐,坚守气节。
诸葛靓是叛臣诸葛诞之子,是被夷灭三族的“漏网之鱼”。为什么晋武帝灭吴后,把他带到洛阳没被杀,反而还要任命为高官呢?
其一,诸葛靓自幼在洛阳,与司马炎是竹马之交。司马炎念旧,主动说:“卿故复忆竹马之好不?”吴亡后,司马炎知道他躲在姐姐琅琊王妃家,亲自登门找他。诸葛靓躲厕所、哭着拒见,司马炎也没发怒、没治罪。
其二,诸葛靓的姐姐是琅琊王司马伷(司马懿之子、司马炎叔父)的王妃。灭吴统帅就是司马伷,私下保护、藏匿诸葛靓。有宗室亲王力保,诸葛靓自然免死、受优待。
其三,西晋刚灭吴,最需要安抚江南人心。司马炎对吴地宽大为怀:封孙皓为侯、保留吴官、减免赋税。诸葛靓是东吴大司马、顶级士族。重用他,就是向吴人示好:“连仇臣之子都重用,你们放心归顺”。
其四,诸葛诞、诸葛亮、诸葛瑾分仕魏蜀吴,琅琊诸葛是天下名门。杀诸葛靓,会得罪整个诸葛氏与北方士族。优待他,能拉拢门阀、巩固统治。
其五,司马炎以宽仁、大度著称,善待曹奂、刘禅、孙皓等亡国之君,对有私仇的诸葛靓,只拉拢、不迫害,全是政治需要的举措。
诸葛靓虽然不能报杀父灭族之仇,但至死也不接受晋武帝的高官厚禄的诱惑,“背洛水而坐”,不臣服晋室司马氏,也算得上是坚守气节的硬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