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海燕
老孙家的磨坊关了三年了。
自从那头驴死了之后,磨坊就再没开过门。磨盘上落满了灰,房梁上结着蜘蛛网。老孙家的日子越过越难,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那年冬天,镇上闹饥荒。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树皮草根都吃光了。老孙家的孙子饿得直哭,哭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转来转去,听得人心里发慌。
有一天夜里,老孙忽然听见磨坊里有动静。
他披上衣服出去看,磨坊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磨盘的转动声。吱呀,吱呀,吱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推开门,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透进来,照在磨盘上。
磨盘自己在转。
没有驴,没有人,就那么大磨盘,一圈一圈地转着。磨眼里往下漏着东西,金黄色的,在月光底下闪闪发光。
是粮食。
老孙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看见磨盘底下堆了厚厚一层粮食,玉米、小麦、黄豆,什么都有。粮食从磨缝里漏下来,越堆越多,都快堆到磨盘边了。
他蹲下去,抓起一把。粮食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新鲜的香气。
老孙没说话,转身回到屋里,叫醒了老伴和孙子。三个人悄悄地搬了一夜,把那些粮食都搬进了地窖。
天快亮的时候,磨盘停了。
老孙站在磨坊门口,对着空荡荡的磨盘鞠了一躬。他看见磨盘上坐着一头驴,灰白色的,眼睛很大,正看着他。
是那头死了三年的驴。
老孙的眼睛湿了。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天亮之后,磨坊里什么都没有了。磨盘上干干净净,一点粮食的影子都没有。可是地窖里,满满当当装着一年的口粮。
那年冬天,老孙家没有饿死人。
后来有人问老孙,那粮食是哪来的。老孙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老伴嘴快,说漏了一句:“那驴啊,死了也没忘了咱们。”
别人听不懂。
老孙听懂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