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雨疏风骤,清晨放晴。追风堂的三人早早便起身,在客栈里外转了几圈,没发现沈砚主仆的踪迹,又不甘心空手而回,便向佟湘玉打听附近还有什么可投宿的地方,得到几个含糊的答案后,悻悻地结了账,上马往镇子西头去了,看样子是打算扩大搜索范围。)
见那三个煞星离开,佟湘玉悬了一夜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白展堂眼疾手快扶住。
“掌柜的,您没事吧?”白展堂憋着笑。
“没事……额就是有点腿软……”佟湘玉扶着柜台,喘了口气,立刻又精神起来,眼睛望向楼上,低声问,“那二位……没吓着吧?早饭咋办?额可没预备他们的份儿。”
“我去看看。”白展堂转身上楼,轻轻叩了叩沈砚的房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阿武警惕的脸,见是白展堂,神色稍缓。屋内,沈砚也已起身,虽然眼圈有些发黑,但精神尚可,对白展堂拱手道:“白小哥,昨夜多谢了。”
“沈老客气。追风堂的人已经往西边去了,暂时安全。掌柜的让我来问问,早饭是送上来,还是二位下楼用?”白展堂道。
沈砚略一沉吟:“还是下楼吧,总在房中,反惹人疑。” 他让阿武从包袱里取出一小锭银子,“这是昨日的房饭钱,以及一点心意,请白小哥转交掌柜的。另外……”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白展堂,“此物,是老朽随身携带的一件小玩意,不值什么钱,但颇有些趣味。老朽见贵店掌柜似乎对……呃,对经营之道颇有钻研,或许能入眼,算是个小玩意,聊表谢意。”
白展堂接过锦囊,入手微沉,里面似乎是个硬物。他也没多看,道了声谢,便下楼了。
佟湘玉正在柜台后扒拉着那锭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念叨着:“二钱……三钱……加上昨天的,啧啧,这买卖做得……” 见白展堂下来,忙问:“怎么样?他们下来吃不?给钱了没?”
“给钱了,还说下来吃。另外,沈老还送您个小玩意,说是谢礼。”白展堂将锦囊和银子一起递过去。
佟湘玉先收了银子,又好奇地打开锦囊。里面是一个鸡蛋大小、通体浑圆莹润、颜色如羊脂白玉的石头,触手生温,对着光看,内里似乎有淡淡的烟云状纹路缓缓流转,极为神奇。石头下端还嵌着一个小小的金丝托座,做工精巧。
“这……这是啥?”佟湘玉瞪大了眼睛,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摸着挺舒服,看着也好看……是玉吗?值钱不?”
白展堂凑近看了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摇头道:“沈老说是不值钱的小玩意,您就留着玩吧。”
“不值钱?”佟湘玉有些失望,但看那石头实在好看,又温润,便顺手揣进了怀里,“算了,好歹是份心意。展堂,赶紧准备早饭!不,额去买!今天给他们也带一份!”
她难得大方了一回,亲自去对面买了包子、油条、豆浆回来,还特意多买了几个肉包子。沈砚和阿武下楼时,看到桌上比昨日丰盛许多的早饭,有些诧异,连声道谢。
席间,佟湘玉忍不住又拿出那块温润的石头把玩,越看越喜欢,问道:“沈老,您送的这石头真好看,是叫暖玉吗?在哪儿买的?贵不?”
沈砚看了一眼那石头,微笑道:“此物名‘烟云暖魄’,并非玉石,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温泉石心,常年受地热滋养而生,佩戴身上有暖身安神之效。是老朽早年游历蜀中时偶然所得,谈不上贵重,只是稀罕些。掌柜的喜欢便好。”
温泉石心?暖身安神?佟湘玉一听不是玉,价值可能不高,热情顿时减了三分,但听说能暖身安神,又觉得不错,冬天抱着睡觉肯定舒服,便又美滋滋地收了起来。
正吃着,门外传来郭芙蓉响亮的招呼声:“几位客官,里边请!打尖还是住店?咱们同福客栈,忠义传家,安全第一!”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门口呼啦啦进来五六条大汉,个个身材魁梧,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劲装,腰挎钢刀,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彪悍气息。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豹头环眼的壮汉,嗓门洪亮:“掌柜的!好酒好肉,尽管上!再开三间上房!马喂上好的草料!”
这一看就是走镖的镖师,或者某个帮派的人马。佟湘玉又喜又忧,喜的是来了大主顾,忧的是这帮人看着就不好惹,万一和楼上的沈老主仆起了冲突……
她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几位英雄快请坐!展堂,招呼着!芙蓉,帮忙把马牵后院去!秀才,倒茶!”
白展堂上前引座,郭芙蓉兴冲冲地去牵马(差点被马踢了),吕秀才手忙脚乱地倒茶,还洒了一位镖师一身。
那络腮胡壮汉也不在意,大手一挥:“快点上酒菜!走了几天山路,嘴里淡出鸟来了!”
“好嘞!英雄稍等,马上就来!”佟湘玉一边应着,一边往后厨跑,心里直打鼓:厨房里只有昨儿个从对面买的、没卖完的几样剩菜,还有几个硬馍馍,这哪够啊?她急中生智,对正在后院劈柴(假装)的白展堂低声道:“展堂!快!去对面‘醉仙楼’,买一只烧鸡,两斤酱牛肉,再切点猪头肉,打两壶好酒!快!”
“掌柜的,这成本……”白展堂提醒。
“顾不上了!先把这帮爷伺候好了再说!”佟湘玉咬牙,从怀里摸出沈砚刚给的那锭银子,掰下一小块塞给白展堂,“快去快回!”
白展堂脚底抹油,溜了出去。这边,佟湘玉只好先让郭芙蓉把厨房里那碟黑咸菜和几个硬馍馍端上去凑数,自己则陪着笑脸解释:“几位英雄稍等,咱们厨子回乡了,饭菜是去对面现买,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络腮胡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咸菜和梆硬的馍馍,皱了皱眉,但也没发作,只是对同伴道:“先垫垫。” 几个镖师便就着茶水,啃起了硬馍馍,看得佟湘玉心惊胆战,生怕他们把牙崩了。
不一会儿,白展堂提着大包小包和酒壶回来了。烧鸡酱牛肉的香味一散开,那几个镖师眼睛都亮了,立刻大快朵颐起来,喝酒划拳,声震屋瓦。佟湘玉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心里默默计算着成本,肉疼不已。
沈砚和阿武早已用完早饭,见这阵势,便起身准备回房。经过那桌镖师时,阿武习惯性地警惕扫视,目光在其中一名低头啃鸡腿的年轻镖师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年轻镖师似有所觉,抬头看了阿武一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低头。
这个小插曲并未引起旁人注意。沈砚主仆上了楼,镖师们继续吃喝。佟湘玉见没起冲突,松了口气,又回到柜台后,继续扒拉算盘,心里盘算着这桌酒菜能赚多少,以及怎么从沈老那儿把今天的房饭钱先收上来。
酒过三巡,那几个镖师话多了起来。只听那络腮胡对同伴道:“哥几个,这次押的这趟‘暗镖’,可都打起精神!东家说了,东西虽小,但干系重大,不容有失!等到了洛阳,交了差,每人赏十两银子,东家还请咱们去‘万花楼’快活!”
“头儿放心!咱们‘镇远镖局’的旗号,在道上也是响当当的!哪个不开眼的敢来动?”一个镖师拍着胸脯。
“就是!不过头儿,你说那东西……到底是个啥宝贝?神神秘秘的,用那么小的盒子装着,还让咱们日夜兼程?”另一人问。
络腮胡瞪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吃你的肉!”
佟湘玉在柜台后听得心里一动。暗镖?宝贝?十两银子赏钱?这趟镖油水不小啊。不过她也只是听听,没往心里去。江湖事,少打听为妙。
这时,那个之前和阿武有过对视的年轻镖师,起身道:“头儿,我去趟茅房。”
“快去快回!”络腮胡挥手。
年轻镖师离席,往后院走去。经过楼梯时,他又状似无意地向上瞥了一眼。楼上,阿武正透过门缝,冷冷地看着他。
年轻镖师来到后院,并未去茅房,而是迅速在墙角、柴垛、水缸附近查看了一番,似乎在寻找什么痕迹。片刻后,他回到大堂,对络腮胡微微摇了摇头。
络腮胡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大声道:“行了,吃饱喝足,歇够了!上路!掌柜的,结账!”
佟湘玉连忙上前算了账,收了钱(又是好一笔进账),笑眯眯地将这伙镖师送出门。看着他们骑马远去的背影,她拍了拍胸口:“可算走了,闹腾得额脑仁疼。”
白展堂走过来,低声道:“掌柜的,刚才那伙镖师,有点不对劲。那个年轻的,好像对楼上特别感兴趣。而且,他们说的‘暗镖’,我听着总觉得有点刻意,像是说给谁听似的。”
佟湘玉一愣:“你是说……他们也是冲着沈老来的?”
“说不准。也可能是我想多了。”白展堂摸着下巴,“不过,沈老这麻烦,恐怕比咱们想的还大。追风堂刚走,又来一伙身份不明的镖师……掌柜的,这银子,拿着烫手啊。”
佟湘玉摸了摸怀里那块温润的“烟云暖魄”,又想想已经到手的银子,咬了咬牙:“烫手也得拿着!咱们客栈的规矩,不能破!再说了,沈老看着不像坏人,能帮一把是一把。不过……”她眼珠一转,“今晚的房钱,得先收了!还有,得跟他们说说,尽量别出门,饭菜额给送上去,省得惹眼!”
两人正说着,郭芙蓉从后院跑了进来,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掌柜的,老白,你们猜我刚才在后院马槽边捡着啥?”
“啥?”佟湘玉和白展堂看向她。
郭芙蓉摊开手心,里面是一小块深蓝色的、边缘锋利的碎瓷片,上面似乎还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就在那伙镖师拴马的地方旁边,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这颜色,这质地,不像寻常碗碟。还有这点红的……像不像是……”
“血?”白展堂接过瓷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皱起,“确实有股极淡的血腥味,还很新鲜。这瓷片质地坚硬,颜色特殊,不像中原瓷器,倒像是……西域或者更远地方传来的东西。那伙镖师,果然不简单。”
佟湘玉脸都白了:“血?他们……他们不会是杀人越货的强人吧?在咱们后院掉下这个,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埋什么东西?”
“别自己吓自己。”白展堂将瓷片收好,“我先收着。掌柜的,今晚大家警醒点。芙蓉,秀才,小贝,都机灵着些。沈老那边,我去提醒一下。”
是夜,同福客栈早早关门。佟湘玉心神不宁,算盘也拨不下去了,早早回了房,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展堂和郭芙蓉轮流守夜。吕秀才在房里点灯夜读,其实也是竖着耳朵听动静。莫小贝倒是睡得香,梦里还在数糖葫芦。
楼上,沈砚的房中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沈砚坐在桌边,手里摩挲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幽蓝、造型古朴的玉佩,玉佩正中,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的奇异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阿武守在门后,如同雕塑。
“阿武,今日那伙镖师,为首的那个络腮胡,你可看清了?”沈砚忽然低声问。
“看清了。是‘镇远镖局’洛阳分号的镖头,‘开山掌’雷豹。三年前,老爷在洛阳与‘宝昌号’周掌柜谈那批蜀锦生意时,他曾带人押镖,属下见过一面。”阿武答道。
“果然是他。”沈砚苦笑,“看来,周掌柜也掺和进来了,而且请动了‘镇远镖局’的人。他们是明镖暗夺,那‘暗镖’之说,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的目标,恐怕就是你我,还有……这‘血髓玉’。”
他看向手中的蓝色玉佩,眼中充满痛惜与决绝:“先祖遗训,此玉关乎一族气运,绝不可落入奸人之手。周怀仁这奸贼,勾结官府,侵吞我沈家产业,陷害我儿,如今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不放过!阿武,此番连累你了。”
“老爷何出此言。阿武这条命是老爷给的,自当誓死追随。”阿武沉声道。
沈砚长叹一声,吹熄了油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映照着老人紧握玉佩、微微颤抖的手,和护卫眼中冰冷的杀意。
后院柴房里,白展堂靠坐在柴堆上,手里把玩着那片蓝色碎瓷,目光望向沈砚房间的窗户,若有所思。郭芙蓉提着根棍子,在前堂来回走动,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注定无人安眠。小小的同福客栈,如同暴风雨前宁静的港湾,却已悄然聚集了来自不同方向、怀着不同目的的暗流。沈砚的秘密,神秘的“血髓玉”,接踵而至的追兵,以及那块不起眼的蓝色碎瓷……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或许就是这座挂着“忠义传家”匾额、总在鸡飞狗跳中求生存的同福客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追风堂刚走,神秘镖师又至,遗留的染血碎瓷更添疑云。沈砚主仆的秘密逐渐浮出水面,牵涉家族恩怨与奇异宝玉。佟湘玉在“忠义”与“麻烦”间反复横跳,白展堂警觉暗生。看似平静的夜晚,危机四伏。同福客栈的日常,再次被卷入江湖的漩涡。新的谜团,新的考验,就在这月黑风高的夜晚,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