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嘴走的第二天,同福客栈的厨房依旧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白展堂昨晚那“江湖路子”的晚饭——据说是用“分筋错骨手”和的面、“葵花点穴”控的火,再加“盗圣秘制”辣油凉拌的咸菜丝——成功地让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在茅房和床铺之间奔忙了半宿。清晨,当佟湘玉苍白着脸、扶着墙下楼时,看向白展堂的眼神,已经不是扣工分那么简单了,简直是想把他直接塞进灶膛当柴烧。)
“白、展、堂!”佟湘玉有气无力,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今天起,你!离!厨!房!远!点!早饭,额去买!你们谁都别动!”
说罢,她真的捂着肚子,一步三晃地出了门,去对面街口买包子了。众人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一脸无辜、但眼圈发黑的白展堂,默默为掌柜的钱袋和客栈的未来哀悼。
不一会儿,佟湘玉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得可怜的油纸包,里面是五个皮厚馅少、看着就干巴巴的菜包子。她小心翼翼地分给众人,自己只拿了最小那个,就着白开水,小口小口地啃,仿佛在吃龙肝凤髓。
“掌柜的,就……就吃这个?”郭芙蓉看着手里半个拳头大的包子,觉得塞牙缝都不够。
“有的吃就不错了!”佟湘玉瞪她,“你知道现在粮价多贵吗?菜价多贵吗?对面王婆的包子都涨了半文钱!咱们客栈现在没厨子,没生意,坐吃山空,再不省着点,下个月大家都喝西北风去!”
她越说越伤心,眼圈都红了:“额容易吗额?起早贪黑,操碎了心,好不容易得了块御赐匾额,指望着能带来点生意,结果呢?先是闹刺客的传闻,接着大嘴走了,展堂差点把厨房点了,昨儿个还有人来讹钱……额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众人见她真哭了,都有些讪讪,连最闹腾的郭芙蓉都不敢大声嚼包子了。白展堂更是心虚地低下头,假装研究包子皮上的褶子。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了!”佟湘玉一抹眼泪,忽然又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熟悉的、属于“佟掌柜”的精明光芒,“开源节流,光节流不行,还得开源!咱们得想办法,把客人吸引回来!”
“怎么吸引?”吕秀才问,“莫非是要降价酬宾?”
“降价?那更亏了!”佟湘玉断然否决,手指敲着桌面,“咱们得……搞点特色!对,特色!别的客栈没有的特色!”
“特色?”众人面面相觑。同福客栈有啥特色?闹鬼的特色?饭菜难吃的特色?还是跑堂以前是盗圣的特色?
“额想好了!”佟湘玉一拍大腿,“咱们就主打‘忠义’和‘安全’!御赐的‘忠义传家’匾额就是金字招牌!再让展堂……”她看向白展堂,目光灼灼,“你不是武功好吗?轻功好,眼神好,耳朵灵!从今天起,你不仅是跑堂,还是咱们客栈的‘首席安全顾问’!负责观察每位客人,辨别有没有不怀好意的、小偷小摸的、或者像昨天那种想讹钱的!提前预警,防患于未然!咱们客栈,要成为七侠镇最安全、最让人放心的客栈!”
“首席安全顾问?”白展堂愣了,“掌柜的,这头衔听着挺唬人,可工钱……涨不?”
“涨什么涨!你欠额的钱还没还清呢!”佟湘玉立刻变脸,“这是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干得好,酌情减免债务!干不好,债务加倍!”
白展堂:“……”
“还有!”佟湘玉继续部署,“芙蓉,你嗓门大,手脚……也算利索,从今天起,你负责在门口揽客,见到面生的、像有钱的、或者拖家带口的,就给我热情地招呼进来!重点宣传咱们的‘忠义’和‘安全’!”
郭芙蓉挺起胸膛:“包在我身上!我排山倒海的气势,保证把客人都‘排’进来!”
“秀才,”佟湘玉看向吕秀才,“你的任务最重要!把咱们客栈这些年的‘光荣历史’,尤其是这次协助朝廷破获滇王谋反大案、保护证人的事迹,编成段子,要生动,要感人,要突出咱们客栈每个人的忠肝义胆!没事就在大堂里,给客人讲!讲好了,有赏!”
吕秀才扶了扶眼镜,一脸郑重:“掌柜的放心!小生定当竭尽全力,将吾等事迹,著于竹帛,宣于众口,使四方豪杰,皆知同福客栈乃忠义汇聚之所!”
“小贝,”佟湘玉最后看向莫小贝,“你……你机灵点,看到有带小孩的客人,就上去跟人家小孩玩,夸人家孩子聪明可爱,顺便说说咱们客栈的粥……呃,点心好吃。”
莫小贝眨眨眼:“知道了,嫂子。不过咱们有点心吗?”
“……会有的!”佟湘玉咬牙,“总之,从今天起,咱们同福客栈,要焕然一新!都打起精神来!”
新规颁布,众人虽然觉得有些不靠谱,但看掌柜的难得打起精神,也只好配合。白展堂被赋予了“重任”,倒是来了几分兴致,他本就善于察言观色,这“安全顾问”的活儿,还真有点对口。
晌午时分,客栈门可罗雀。郭芙蓉在门口站得腿都酸了,也没招徕半个客人。倒是对面酒楼生意兴隆,觥筹交错,看得佟湘玉心里直滴血。
就在众人快要泄气时,门外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约莫六十,穿着半旧的绸衫,拄着拐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少的二十出头,作小厮打扮,拎着个不小的包袱,眼神灵活。
“店家,可还有干净的上房?”老者进门,声音温和。
“有有有!客官快请进!”佟湘玉眼睛一亮,亲自迎了上去,同时给白展堂使了个眼色。
白展堂会意,一边上前帮忙接包袱(入手颇沉),一边快速打量着两人。老者笑容可掬,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惕。那小厮低眉顺眼,但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茧,像是练过武。包袱虽沉,但形状规整,不像寻常行李。
“二位客官打哪儿来?是行商还是访友?”白展堂笑着搭话,引两人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从南边来,做些小本药材生意,路过贵宝地。”老者答道,对佟湘玉说,“掌柜的,先上壶热茶,再随便弄两个小菜,清淡些就好。另外,要两间安静的上房。”
“好嘞!客官稍等!”佟湘玉喜滋滋地去后堂张罗(其实也就是去对面买现成的饭菜)。白展堂则提着包袱,引两人上楼看房间。
上楼时,白展堂装作不经意地问:“客官这包袱挺沉,装的都是药材样本?”
老者笑道:“一些山货,还有些账本。人老了,记性不好,账本都得随身带着。”
看房间时,那小厮对门窗、床铺检查得很仔细,甚至还摸了摸墙壁。白展堂看在眼里,心中疑窦更甚。这两人,不像普通行商。
安顿好房间,下楼时,白展堂压低声音对在柜台后假装算账、实则竖着耳朵的佟湘玉说:“掌柜的,这俩……有点意思。老的像是个管事的,年轻的那个,手上功夫不弱。包袱也沉得可疑,不全是衣物。”
佟湘玉眼睛更亮了:“真的?那更得伺候好了!说不定是大主顾!”
饭菜很快上来(从对面酒楼买的,佟湘玉忍痛加了钱让装在家常碗盘里),一荤一素一汤,看着倒也清爽。老者吃得很慢,很仔细。那小厮站在他身后,并不坐,老者让他一起吃,他才在下首坐下,但吃得更快,眼神不时扫视四周。
吃到一半,门外又进来一人。这人三十多岁,尖嘴猴腮,穿着绸缎却有些脏污,一进门就大呼小叫:“掌柜的!掌柜的呢?给爷开间上房!要最好的!”
正是昨天那个“黑心食客”!他竟然又来了!而且今天是一个人。
佟湘玉心里咯噔一下,强笑着迎上去:“客官,您又来了?上房有,有。”
“有就快开!再给爷弄桌好酒好菜!昨天在你们这儿吃得肚子疼,今天得补补!”那男子大剌剌地坐下,斜眼瞥了瞥正在吃饭的老者和小厮,目光在那沉甸甸的包袱上多停了一瞬。
白展堂心中冷笑,果然贼心不死,还想来讹,说不定还盯上了新客人的包袱。他给佟湘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
“好嘞,客官稍等。”佟湘玉硬着头皮应下,又去对面买酒菜。
那男子等得不耐烦,敲着桌子,目光不时瞟向老者那桌,尤其看那小厮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老者似乎毫无所觉,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小厮则放下了筷子,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桌沿。
白展堂端着一壶茶走过去,给那男子倒上,笑道:“客官,您的酒菜马上就好。先喝口茶,润润嗓子。看您气色,昨天那点小误会,没伤着您吧?”
“哼,算你们识相!”男子接过茶,抿了一口,又吐出来,“这什么破茶!一股霉味!你们这客栈,就没点好东西?”
“客官说笑了,咱们这儿茶虽然普通,但绝对干净。”白展堂赔笑,手指却不着痕迹地在男子肘部“曲池穴”附近拂了一下。那男子只觉手臂微微一麻,也没在意。
这时,佟湘玉端着酒菜过来了。男子看到酒肉,眼睛放光,立刻大口吃喝起来。白展堂退回柜台,对佟湘玉低声道:“掌柜的,准备好,看戏。”
果然,那男子吃了没几口,忽然脸色一变,捂住肚子,“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疼!疼死我了!你们这菜……这菜不干净!又来了!我要报官!赔钱!”
他一边叫,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老者和那小厮的反应。老者皱了皱眉,放下了筷子。小厮则握紧了拳头。
佟湘玉按照白展堂事先交代的,没像昨天那样惊慌,反而一脸“惊讶”:“客官,这不可能啊!这酒菜可是刚从对面‘醉仙楼’买来的,那可是咱们镇上有名的干净酒楼!要不,我去把醉仙楼的掌柜请来,当面对质?”
男子一愣,没想到佟湘玉这么说。他本就是讹诈,哪敢真对质?但他眼珠一转,指着自己刚才喝过的茶杯:“那就是茶有问题!我喝了你们的茶才肚子疼的!”
“茶?”白展堂走上前,拿起那茶杯,闻了闻,又看了看,“客官,这茶是我们刚沏的,大家都喝这个,怎么别人没事?” 他指了指老者那桌,“那位老客官也喝了,不也好好的?”
老者很配合地点点头:“这茶尚可,并无异味。”
男子急了,一拍桌子:“我说有问题就有问题!你们就是一伙的黑店!今天不赔钱,我跟你们没完!” 说着,就要动手掀桌子。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小厮忽然动了!他身影一晃,已到了那男子身侧,单手如铁钳般扣住了男子想要掀桌的手腕,冷冷道:“我家老爷在用饭,安静点。”
男子手腕剧痛,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惨叫一声:“你……你放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我管你是谁。”小厮手上加力,声音更冷,“再吵,废了你。”
男子疼得冷汗直流,这才知道碰上了硬茬子,连忙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我走!我马上走!”
小厮松手,男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出客栈,头也不敢回。
一场闹剧,戛然而止。老者这才对小厮点点头:“阿武,不得无礼。”又对佟湘玉和白展堂拱手:“掌柜的,小哥,叨扰了。下人无状,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是我们要多谢客官解围才是。”佟湘玉连忙道谢,心有余悸,又暗自庆幸这新客人似乎来历不凡,而且不好惹。
白展堂则深深看了那小厮阿武一眼,刚才那一抓,快、准、狠,绝对是高手。这对主仆,越发神秘了。
老者用完饭,便和阿武上楼休息去了。大堂里重归安静。
“展堂,你看他们……”佟湘玉凑过来小声问。
“来头不小,但暂时看不出恶意。那个阿武,武功很高。”白展堂低声道,“不过,有他们在,昨天那混混应该不敢再来了。说不定……还是咱们的福星。”
“福星?”佟湘玉将信将疑,“可别又是麻烦。”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白展堂笑了笑,“至少今天,咱们客栈的‘安全’招牌,算是打响第一炮了。”
正说着,门外又走进来几个看似走镖的汉子,风尘仆仆。郭芙蓉立刻精神抖擞地迎上去:“几位英雄,打尖还是住店?咱们同福客栈,忠义传家,安全放心,童叟无欺……”
楼上的客房里,老者站在窗前,看着下面忙碌的客栈众人,对身后的阿武道:“这客栈,有点意思。那个跑堂的,不简单。还有那个掌柜的,看似抠门算计,眼神却清正。或许……真是个不错的落脚处。”
阿武垂手道:“老爷,此地虽偏,但人员不杂。只是方才那混混……”
“跳梁小丑,不必理会。”老者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们的麻烦,不在这里。但愿……能躲过这一劫。”
窗外,夕阳西下,给同福客栈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楼下,新来的镖师们大声谈笑,郭芙蓉在吹嘘客栈的“光荣历史”,吕秀才在旁引经据典地补充,莫小贝好奇地围着镖师的刀剑打转。佟湘玉在柜台后,一边扒拉着算盘,一边偷偷观察楼上的动静,心里盘算着今晚的房钱饭钱,以及要不要趁机把房价涨一涨……
看似平静的傍晚,却因为这两拨特殊的客人,让同福客栈的这个寻常日子,悄然埋下了新的故事线头。而楼上那位神秘的老者,他口中的“麻烦”和“一劫”,又是什么呢?
(新规初见成效,神秘主仆入住,混混碰壁而逃。同福客栈似乎迎来了转机,但也卷入了新的谜团。佟湘玉的算盘拨得更响,白展堂的“安全顾问”工作正式上岗,而郭芙蓉的揽客技巧和吕秀才的“说书”事业,也刚刚起步。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似乎并未因一块御赐匾额而彻底平息。新的日常,就在这看似好转、实则暗藏玄机的气氛中,继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