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母亲对着相框的呢喃还未消散,那相框的玻璃表面忽然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咔嚓”一声轻响,并非来自现实,而是来自李晴的灵魂感知。“妈妈……爸爸……姥爷……”她听到了妙妙的哭声。
“哭哭,哭什么哭!丧门星!”隔壁房间传来大姑父粗暴的吼声,伴随着用力捶墙的闷响。
大姑父一边开车一边抱怨:“……本来就挤,这下更转不开身。小丫头片子能占半个人的地儿。”
大姑撇着嘴,从后视镜里瞥了妙妙一眼:“少说两句。能怎么办?总不能扔大街上去。先说好,就住到开春,开春就得想办法。”
她看到了年幼的妙妙,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像个小包裹一样被塞到不同亲戚家。
姑姑家,舅爷家,姨姥姥家……大人们皱着眉,嘴里抱怨着“负担”、“晦气”、“赔钱货”。
妙妙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与不解,她缩在角落,不小心打碎一个碗,迎接她的不是安慰,而是刻薄的责骂甚至巴掌。
孩子细弱的哭声夜夜响起,最终变成了麻木的沉默。
四岁的妙妙穿着表姐淘汰下来的旧棉袄,袖子长出半截,磨得发亮的布料裹着她单薄的小身子。
她被塞给了大姑家时,怀里只抱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半旧不新的书包——那是妈妈最后给她买的东西。
他们的家有一股油腻的饭菜和陈旧家具混合的味道。
妙妙被安排在阳台改成的狭小空间里,一张行军床,一床有霉味的被子。
夜晚,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她蜷缩着,把脸埋进冰冷的被角,小声地抽噎:“还哭,让不让人睡觉了!”隔壁房间传来大姑父粗暴的吼声。
妙妙立刻咬住嘴唇,把哭声死死咽回去,只剩下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第二天吃早饭,她太饿了,伸手去拿盘子里最后一个馒头。表姐(大姑的女儿,比她大五岁)一把拍掉她的手:“这是我的!你吃那个。”表姐指了指旁边半个已经干硬的、昨天剩下的馒头。
妙妙缩回手,默默地拿起那半个冷硬的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眼泪掉在馒头上,她混着咸涩一起咽下去。
“丧门星!” 一次,大姑父丢了钱包,怎么也找不到,最后竟在妙妙书包的夹层里发现了(后来才知道是表姐恶作剧塞进去的)。
大姑父勃然大怒,扯过妙妙,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清脆的响声。
妙妙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瞬间肿起五指印。
她没哭,只是睁大了眼睛,空洞地望着暴怒的大姑父,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小年纪就学会偷!跟你那杀千刀的妈一个!害人精!”恶毒的咒骂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那晚,她被罚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不准吃饭。
阳台没有开灯,黑暗吞噬了她小小的身影。胃里饿得绞痛,脸上肿痛未消,膝盖硌得生疼。
她望着窗外别家温暖的灯火,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不会再有人来抱她了。
她被送到了舅爷家。舅奶奶信佛,家里总燃着浓郁的香,烟雾缭绕。
舅奶奶看着妙妙,叹了口气:“这孩子眼神不净,怕是带着怨气。得去去晦气。”
于是,妙妙被强迫每天早晚在佛龛前磕头,一磕就是几十个。粗糙的水泥地磨破了她的额头。
舅奶奶还用柳条蘸着“圣水”抽打她的后背,说是“驱邪”。细嫩的皮肤上留下道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她不敢喊疼,因为舅奶奶说:“这是为你好,帮你赎你妈造的孽。”
饭桌上,永远是素菜。偶尔有一点荤腥,也轮不到她。她越来越瘦,显得眼睛格外大,里面却空荡荡的,没了往日的灵气。
她不再轻易说话,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稍有动静就瑟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