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南到大连到南京(八)

孙燕的童年,村里小伙伴很多。男孩女孩上下不差几岁的有三十多个,娱乐项目也多:跳绳、踢毽、打方板、打扑克、踢田、打三角儿、老鹰抓小鸡。夜晚最爱玩躲猫猫。一到有月亮的晚上,孩子们赶忙写完作业,不约而同从家跑出来,一群人躲,一个人找。柴禾垛、茅棚、墙角、猪圈棚,是首选藏身处。个个玩得津津有味,总要等家长忙完活临睡前,站在门前扯着嗓子喊:“胜毛、狗毛、大毛、二毛,回来睡瞌睡!”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那时是大集体,活也多。星期天,孙燕约上玩伴,掂着提筐去剜猪菜,或捡柴禾、放牛。赶上生产队收稻谷、小麦、红薯,家长早吩咐孩子放学去地里,跟在大人后面捡拾收漏的庄稼。一个个放了学,回家放下书包就跑到田畈,争先恐后用两只小手抢拾大人们收漏的稻谷。有时大人稻谷杆没抱紧,拖地下了,孩子看见就拿脚踩着谷杆不放,大人回头看一眼,笑笑,故意把手松开。天黑透了,生产队长才招呼社员下班。孩子们收起自己捡的谷,把谷杆理好,让家长拿回家。望着沉甸甸、黄灿灿的谷穗,孩子们都有满满的成就感。

课外作业一般吃完晚饭再写。小四方桌上放一盏柴油灯,妈妈坐一方纳鞋底,孩子们趴在上面写作业。

孙燕家有一台织布机,母亲用的,全木材做成,织布靠手工。秋收过后,母亲利用夜间织布。邻居拿来自己纺的棉线,请母亲加工成白棉布,给些手工费。孙燕好奇,趁妈妈没看见,悄悄坐上织布机,脚在下面木板上一踩,“咣当”一声,上面两排直经的线呈现一个六十度的角。她左手拿梭子,顺着角度滑过去,右手赶快接住,左手再抓起木杠用力一挎,“哐当”一声,纬线就织紧了。梭子里装个小竹筒,缠满白棉线,叫做卫子。孙燕和哥姐放学回来,轮流把空竹筒用纺线车重新缠满。母亲定一人缠多少卫子,才可以出去玩。

又一个夜晚,母亲忙完家务坐上织布机,“哐当哐当”,梭子来回划过。线头断了,母亲端着柴油灯照着接线头,灯上火苗一下子窜到织布机落的棉絮上,连着线都着了。母亲急坏了,放下灯就用双手扑打,一边打一边喊:“布烧着了,你们快来打火呀!”

孙燕和哥姐在堂屋写作业,听到喊声冲过来。火扑灭了,满屋一股焦糊味,织布机上的线烧得糊糊的,半半截截。母亲痛苦地喊:“我的手好疼呢!”她伸出双手,两个大拇指下的肉丘被火烧成了网网形状——刚才为护住布匹,她直接用两只手拍打火苗。当时心急没觉得痛,现在火烧火燎,痛得钻心。孙燕和姐姐忙端一盆凉水,让母亲把手泡进去。大哥和九哥跑到村里挨家挨户讨烫伤药。药没讨到,年长的人传授个土办法:把白萝卜挖空,装上桐子油,擦在烧伤处。

那一晚,母亲疼得一夜没睡,流着泪,呻吟着。此刻孙燕眼睛湿润了。她虽不能感同身受,却能体会母亲那种实实在在的身体之痛。她不由自主叹了口气,思绪回到眼前。

陈春在揉油条面,为明早出摊做准备。孙燕看了他一眼,有些感触地说:“当年咱出来打工,把小宝放在家里请亲人照顾,孩子有吃有喝,有钱用,还不用干农活,我认为他算享福的。可现在又说这叫留守儿童,缺少父母陪伴,可怜。你说咱小宝可怜吗?二十多岁了,还在上学,钱由着他用。唉,真是一个时代一个说法。”

她停了停又说:“我妈那时为什么极力支持让咱们出来炸油条?她是年轻时穷怕了,苦够了。”

聊起母亲,孙燕突然心一慌,心跳加快,猛地痛一下。她坐着静了一会儿,对陈春说:“咱过年还是回家吧,回晚点,挣个手机钱。这手机接电话就掉线关机,咱重换个新的。”

陈春“嗯”了一声,没再吱声。他把大铝盆里揉好的面用保鲜膜盖上,拿起漏勺,淘洗泡在水桶里的黄豆。

孙燕租住在郊区。房东大多搬到市里住楼房,空出的民房租给外来务工的人,一个大院住着十几家天南海北的人。冬天刮大北风,明怕是晴天,外面也干冷干冷。椿树杵在院落前后,光秃秃的树枝迎着寒风摇摆,互相碰击,发出响声,越发觉得寒冷。好在家家盘有火炕,把炕烧得热乎乎的,整个房间都暖和起来。

孙燕夫妻每晚在家揉好面,把水桶泡的黄豆淘净,半夜起来做好豆腐脑、豆浆,连同摆摊用的东西,一起装上电动三轮车,运到小吃市场支早餐摊。

平时吃过晚饭,收拾完活,孙燕总一个人出外围着村支部大楼四周的公路跑几圈。今天晚饭后,她要先给母亲打电话,告诉她回家过年,只是晚一点。孙燕到陈春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看,有个未读信息,是大侄儿孙民发来的。她瞄着手机读:“小姑,我奶奶去世了!”她有点不懂这信息的意思,又认真看一遍。“奶奶——”她念着这两个字,问陈春:“孙民的奶奶是谁噻?”“他奶奶是你妈,你不知道呀?”陈春揉着面,若无其事地回答。

“他说他奶奶去世了,是么意思?”孙燕又把信息看一遍。她有些不懂——二十四小时前还和她妈通过电话,她妈精神好得很。她认为大侄儿打错字了,她也不想懂“去世”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这条信息只要识字的人都能看懂,可孙燕硬是装着看不懂,逃避字里的意思。头脑一片空白。陈春过来接过手机看,孙燕望着他摇头:“不可能是的,我前天还跟我妈打电话,她的声音有劲得很。”她心里恐慌,心跳“咚咚”的。陈春说:“跟你姐打个电话吧,她也在大连。要是真的,咱们明天要一起买票回家。”

孙燕拨通电话喊:“姐——”电话那头传来姐姐的哭声:“妹儿,咱妈过世了!咱们明天早上买票回家,买不到火车票就买飞机票。我刚请完假,现在收拾提包、衣服,明早点到火车站。”“是真的呀……”孙燕放下电话,愣愣坐着,慢慢淌眼泪,片刻失声痛哭,麻木地一直哭。陈春说:“再别哭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买火车票。”

孙燕擦了擦眼泪,环视屋内准备明早出摊的东西,起身把揉好的面、泡好的黄豆拿方便袋包起来,送给院里邻居。邻居们一问,她又哭着说不出话。都是外乡人,遇上这种事也伤感,流着泪劝她节哀。

孙燕的母亲一直单住在乡下老宅,房子久了有些漏雨。儿子重新盖了两间一层平房,母亲高兴极了,搬进新房才住了三个月。

孙燕一行三人赶回家时,帮忙料理后事和吊孝的亲戚、自家人早早已经来了。走进院子,孙燕已经哭着抬不起头。九嫂迎上来接着她们,几个人共同挽扶着痛哭,一起走进中堂。母亲穿着一套寿衣,躺在木板上。孙燕扑上前去,抱着母亲的头,脸贴在母亲冰冷的脸上,铺天盖地地哭诉:“妈,我回来了,您咋不睁眼看我呀,妈!”她抚摸母亲的手——那是一双像男人手一样粗糙、结实的大手,方方的手指甲上残留着一层灰垢。她捏着母亲的手指摇晃着。孙辉更是哭得悲痛欲绝,她的两个孩子都是母亲帮忙带大的。她曾答应过母亲,不管在哪里打工,到母亲需要服侍的时候,一定回来伺候。谁知母亲突然离世,别说伺候,连面都没见上。

姐妹俩的哭诉感染着前来吊孝的亲人,她们都流下眼泪。孙燕抚摸母亲的身体,观望母亲的脸庞。母亲眼睛紧闭,嘴唇紧紧合拢,耳朵眼里藏满血水,又淌在耳边,脖子上的筋管堵着瘀血,乌紫乌紫一大片。

母亲走了,没给孙燕留下行孝和忏悔的机会。她趴在母亲身上,越想越哭得伤心。几个嫂子拉起孙燕姐妹俩,说:“再别哭了,就等着你们两个女儿回来看一眼母亲的遗容,现在要进棺了。”

一些来帮忙的亲戚问:“听说两个女儿有一个说过年不准备回来,是哪一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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