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衣绳上的阳光
清晨六点,母亲总会准时拉开窗帘。阳光像只毛茸茸的橘猫,踩着窗台跃进房间,在蓝白条纹的床单上摊开肚皮。楼下传来晒被子的响动,竹竿碰着晾衣绳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仿佛敲响了日光的编钟。

我常在周末看见邻家阿婆晾晒腌菜。粗陶缸蹲在楼顶水泥地上,青翠的雪里蕻铺满竹篾匾,像块被阳光切碎的翡翠。老人布满褐斑的手翻动菜叶时,总让我想起老家屋檐下垂挂的干辣椒串。那些红艳艳的果实曾在夏末的烈阳里褪去水分,又在寒冬的汤锅中重新舒展身体,把封存的光热汩汩注入汤汁。
巷口裁缝铺的玻璃橱窗总在午后变成聚宝盆。阳光斜穿过梧桐叶的间隙,在缝纫机镀铬的滚轮上溅起碎银般的光斑,给待取的成衣镀上流动的金边。老板娘养的虎皮猫蜷在呢料堆里打盹,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恍若在丈量阳光的温度。这时常有系着红领巾的孩子跑过,书包侧袋的水壶晃荡着,泼洒出细碎的光晕。
五月的槐花最懂与阳光共舞。米白的花串垂在枝头,风过时便落下芬芳的雪,在柏油路上铺成会呼吸的地毯。骑三轮车收废品的老汉在树下打盹,帽檐压着半张脸,皱纹里盛着细碎的光粒。他的秤杆斜倚车架,铁砣悬在空中轻轻摇晃,像极了老式座钟的钟摆,把正午的阳光切成均匀的薄片。
黄昏的菜市场总上演光的变奏曲。西红柿在塑料筐里裹着最后一层金纱,鱼贩案板上的银鳞反射着跳跃的夕照,豆腐摊蒸腾的热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彩虹。主妇们挎着竹篮穿梭其间,发丝染着蜂蜜色的光晕,她们弯腰挑选青菜时,后颈会露出一小块未被晒黑的皮肤,如同珍藏的月光。
我家阳台上常年挂着父亲手作的竹帘。每当夕阳把竹篾染成琥珀色,帘影便化作流动的水墨,在客厅白墙上勾勒出会行走的山水。母亲总在这时收起晒得蓬松的棉被,布料纤维间蒸腾着阳光的体香,让人想起儿时在外婆家闻过的、混着稻草味的太阳味道。
如今高楼缝隙里生长的阳光变得愈发珍贵。但每个晴朗的早晨,当我看见隔壁幼儿园的彩旗在晨风中舒展,看见奶茶店小妹擦拭玻璃时扬起的金色尘雾,看见快递员头盔上跳动的光斑随着电动车流向城市的褶皱,便觉得太阳依然在用古老的方式,往人间投递着不会过期的温柔。那些晾衣绳上轻轻摇晃的衣物,多像我们晾晒在岁月里的心事,被阳光吻过后,都变得轻盈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