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的寒气钻进窗缝,林月珍捧着柜上的紫砂茶罐,眉头轻轻拧着。这茶罐是老伴老温年轻时去云南出差带回来的,罐身刻着“普洱陈香”四个字,盖沿包着圈铜边,跟着他们走过了三十五个年头。罐里的熟普洱是儿子特意托人买的好茶,可最近她发现,刚装满的茶罐,没几天就少了半罐,老温还总说“喝得勤了”,可他的茶杯里明明是淡茶水。
老温退休前是图书馆管理员,一辈子爱清静,喝茶只喝淡的。以前他总嫌浓茶“苦得慌”,现在却每天雷打不动地摆弄茶罐,更让林月珍起疑的是,老温的衣袋里常装着包茶针,鞋上还沾着后山的松针——后山只有独居的陈爷爷住着,他去那儿干啥?
“你是不是又拿我的好茶给后山的陈爷爷送了?”早上老温揣着茶针准备出门,林月珍把热好的南瓜粥递给他,语气带着埋怨,“陈爷爷喝了一辈子粗茶,哪懂品这个?这茶罐是我的宝贝,磕着碰着怎么办?”老温接过粥碗嘿嘿笑:“他最近咳嗽,熟普洱养胃,我顺手给点,不值当较真。”
林月珍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她偷偷跟着老温出门,发现他没去社区的茶室,反而沿着石阶往后山走。陈爷爷的小木屋烟囱正冒烟,老温推门进去,从怀里掏出紫砂茶罐,用茶针细细挑出茶叶,放进陈爷爷的粗瓷壶里。陈爷爷坐在火塘边咳嗽,手里捧着个旧茶杯,杯里的茶汤浓得发黑——正是罐里的熟普洱。
“老温!你给我把茶罐拿回来!”林月珍推开门,一把攥住茶罐的铜边,“这罐陪你泡过晨露、煮过寒雪,你倒好,给别人当普通茶罐用,摔了怎么办?”老温被她吓了一跳,陈爷爷也慌忙站起来,捂着嘴咳得更厉害了:“月珍妹子,不怪老温,是我……我肺不好,老温说这茶能润嗓子。”
原来陈爷爷的支气管炎犯了,儿子在外地开货车,一时回不来。老温知道熟普洱能温肺养胃,就每天偷偷从茶罐里取茶送来,怕林月珍心疼好茶,也怕她嫌跑山路麻烦,就一直瞒着。衣袋里的茶针是挑茶用的,鞋上的松针是走后山小路沾的。
“你就不能跟我说实话?”林月珍看着陈爷爷发紫的嘴唇,语气软了下来。老温搓着手上的薄茧解释:“我怕你说我多管闲事,陈爷爷当年帮咱们看图书馆的门,大半夜帮着找过丢失的古籍,现在他有难处,总不能看着不管吧。”林月珍没说话,转身从包里掏出包川贝和个新保温杯:“愣着干啥?把这个给陈爷爷,我再去买两饼普洱,咱们分着送。”
第二天一早,林月珍不仅泡好了热茶,还炖了川贝雪梨。老温醒来时,看见桌上的茶饼和保温杯,眼眶都红了:“月珍,我……”“别废话,把这杯茶给陈爷爷送去,以后每天我煮茶,你送过去,顺便帮他劈点柴,山路滑我不放心。”林月珍打断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的后山小路上,都有老温的身影,他提着装满热茶的保温杯,怀里揣着林月珍准备的点心。陈爷爷的咳嗽渐渐好了,他总说:“这茶里有暖意,比药还管用。”他还在后山种了些青菜,每次老温来都让他捎些回家。
立冬那天,陈爷爷的儿子赶了回来,特意开着货车送来了一车取暖的煤。他握着两人的手说:“我爸打电话说,这阵子全靠你们的好茶和热汤,他才能熬过来。”林月珍笑着摆手:“都是老熟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晚上老温给林月珍倒了杯热茶,紫砂茶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林月珍接过杯子,忽然明白,这总少半罐的老茶里,泡着的不只是茶香,更是老温的重情重义,和他们夫妻间最动人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