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泉织锦录》
一、锦溪村
钱塘江南岸，有个叫锦溪的小村庄。村子不大，却因两样东西闻名方圆百里：一是村口那两眼神奇的泉水——左眼泉清冽甘甜，右眼泉温润如玉；二是村中云家传承三代的"双面织锦"技艺。
云娘是云家唯一的传人，年方十八，生得不算倾国倾城，却有一双巧夺天工的手。她织的锦缎，正面看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反面瞧却是秋水共长天一色，正反两面，各有千秋。更奇的是，若用左眼泉水浸染，锦缎会在日光下泛着七彩光晕；若用右眼泉水蒸煮，锦料则会在月光中透出幽幽暗香。
"云娘这手艺，是织女娘娘托梦传的。"村里老人都这么说。
云娘只记得，十岁那年发高烧，迷迷糊糊中梦见一位白衣姐姐坐在织机前，手中梭子如飞，口中念念有词："经纬之间，自有天地。心存善念，织机通灵。"醒来后，她竟无师自通地织出了第一幅双面锦。
村东头住着个画匠叫阿墨，比云娘大两岁，专给云娘的织锦画样。阿墨画的图案，云娘总能一丝不差地织出来，且比画中更添灵动。村里人都说，这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阿墨哥，你说这泉水为啥左眼右眼不一样？"十六岁那年，云娘曾这样问。
阿墨蹲在泉边，用手掬起一捧右眼泉水："我听我爷爷说，这泉底住着一条双头龙。左龙头镇守财气，右龙头守护福气。两龙共用一身，却性子迥异，所以泉水才不同。"
"瞎说，"云娘笑道，"龙哪有双头的？"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阿墨认真道，"我爷爷还说，这双头龙每百年要换一次鳞，换鳞那日，泉眼会冒烟，整个村子都能闻到龙涎香。"
云娘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直到她十七岁那年立夏，泉眼真的冒起了袅袅白烟。
二、百年换鳞
那年立夏，锦溪村出了三件奇事。
第一件是泉眼冒烟。清晨时分，左眼泉突咕嘟咕嘟冒泡，水面升起三尺白雾，雾气不散反聚，在空中凝成一条龙形。整条村子都闻到了一股奇香，那香味说不明道不清，闻着让人心里踏实。阿墨的爷爷拄着拐杖来看，激动得直哆嗦："双头龙换鳞了！百年一遇啊！"
第二件是织女托梦。云娘当夜梦见白衣姐姐又来了，这次却面色凝重："云娘，我传你技艺，不仅是为了让你安身立命。百年之期已到，双头龙换鳞，会散去千年修为保一方水土。但此举会引来贪婪之辈，你需守住泉眼，护住织机。"
第三件是县太爷到访。知县钱百万坐着八抬大轿，鸣锣开道地进了村。这钱百万有名的贪财，据说他名字就叫"钱百万"，因为家里真有百万家产。他一来就召集全村："这泉水从此归官府所有，用作贡品。云家的织锦，也要进贡朝廷。"
村民们敢怒不敢言。云娘的父亲云樵当年因护泉被打断过腿，至今走路还瘸着。他悄悄对云娘说："这泉水养活咱们村三代人，官府拿去，咱们喝什么？织锦的手艺是你娘临终前传你的，怎能便宜了贪官？"
云娘想起梦中仙女的嘱托，咬咬牙，当众跪下："大人，这泉水自古就是村里共有，织锦也是家传手艺，请大人开恩。"
钱百万冷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官这是为皇上办事，你敢抗旨？来人，把云娘带走！"
阿墨冲上前阻拦，被衙役一棍子打倒在地。云娘被关进了县衙大牢。
三、狱中织锦
牢房里阴暗潮湿，云娘却梦见白衣姐姐第三次出现。这次姐姐递给她一块玉佩："这是织机石，你含在口中，可在心中织锦。记住，无论处境多难，不能将织锦秘方外传。"
云娘醒来，口中竟真有一块温润的玉石。她闭上眼，眼前竟出现一架织机。从此，她白天闭目养神，夜晚在心中织锦。七日之后，一幅《双泉图》在心中织成：左泉中一条银龙昂首，右泉中一条金龙摆尾，两龙共护一颗明珠。
与此同时，阿墨在牢外奔走。他画了一幅《百龙图》，描绘天下龙脉走向；又写了一篇《护泉赋》，字字泣血。他将图文刻成木板，印了千份，散发四方。
钱塘府的知府林清正看到了这些传单。林清正是出了名的清官，刚正不阿。他微服私访来到锦溪村，尝了泉水，看了云家的织锦，心中明白了七八分。
"这泉水确实不凡，"林清正问阿墨，"但你说双头龙换鳞，有何证据？"
阿墨拿出爷爷传下的龙鳞："这是百年前换鳞时，村里人捡到的。"
那鳞片巴掌大小，呈半透明状，阳光下七彩斑斓，月光下银白如雪。林清正端详良久，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本府需要亲自验证。"
他下令提审云娘。不料钱百万先下手为强，竟将云娘转移至私牢，对外宣称云娘已认罪，同意将泉水和织锦技艺上交。
四、私牢奇遇
钱百万的私牢设在他府邸后院，是个地窖。云娘被绑在柱子上，面前摆着文房四宝。
"小丫头，识相的就把织锦秘方写出来，再把泉水的秘密说出来。说出来，本官赏你黄金百两，放你回家。"钱百万皮笑肉不笑。
云娘咬紧牙关："小女子只是普通织女，哪有什么秘方？"
钱百万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上刑！"
就在这时，地窖墙壁突然渗水。那水越渗越多，渐渐汇成两股，一股清冽，一股温润，竟是左眼泉和右眼泉的泉水！
更奇的是，云娘口中的织机石开始发光，光芒中，她看见地窖深处卧着一条双头龙！左龙头双眼如铜铃，右龙头双目似明珠。龙身盘踞，鳞片已脱落大半。
"小姑娘，"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云娘心中响起，"我换鳞之期已到，这贪官家的地窖，正压在我龙脊之上。他每日在此清点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污气太重，阻我飞升。"
云娘心中一动："龙神大人，我该如何帮您？"
"你只需在心中织一幅《龙腾四海图》，用你最大的善念，织出龙形。我借助你的善念，可褪去旧鳞，化作新龙。但此举会耗尽你的元气，你可愿意？"
云娘想到父亲、阿墨和全村老小，点头道："愿意。"
她闭上眼，在心中织机前坐下。这一次，她织的不是锦缎，而是希望。一针一线，都是往日村中炊烟；一经一纬，全是乡亲们的笑脸。
钱百万见云娘闭眼不语，以为她屈服了，得意洋洋地等着。可等了三天三夜，云娘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滑动，仿佛在织着什么。
第四天清晨，地窖突然震动。钱百万冲进来查看，只见云娘身上泛起七彩光芒，光芒中一条双头龙冲天而起！左龙啸，声如洪钟；右龙吟，音似琴瑟。两条龙身盘旋而上，直冲云霄。
钱百万吓得瘫软在地，他搜刮来的金银财宝被龙气一卷，化作漫天金星，散落民间。
云娘却气息奄奄，倒在地上。
## 五、龙泪成泉
双头龙飞升后，锦溪村的两眼泉水却干涸了。
村民们愁云惨雾。云樵每日拄着拐杖在泉眼边徘徊，阿墨则守在云娘床边。林知府请来了全城最好的大夫，可大夫们都束手无策。
"她是元气耗尽，魂魄将散，"一个老中医摇头道，"除非有仙家灵药，否则..."
阿墨跪在泉眼边，日夜祷告："龙神大人，云娘为助您飞升才如此，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七天七夜后，阿墨昏倒在泉边。梦中，双头龙又出现了，这次已化为两条独立的龙："我兄弟二人已得道飞升，感念云娘善念，特来相救。但需你以十年阳寿为引，取你心头血三滴，滴入泉眼。你可愿意？"
"愿意！"阿墨毫不犹豫。
"你可要想好，"左龙严肃道，"少了十年寿命，你怕是活不过三十。"
"若能救云娘，三年也值。"阿墨坚定道。
右龙叹道："世间竟有如此痴人。罢了，我们兄弟各退一步，只需你五年阳寿，心头血一滴。但你要在泉边织锦七七四十九日，每日织满三个时辰，以锦为引，沟通天地灵气。"
阿墨醒来时，胸口真有一道细小伤口，心口血已滴在泉眼上。
他立刻回家搬来云娘的织机。他不会织锦，只会画画，于是他想了个法子：用画笔蘸着泉水，在锦缎上作画，再请云娘指点经纬之法。
林知府听闻此事，深受感动，派来三位老织女相助。阿墨作画，织女们织造，一幅《龙凤呈祥图》渐渐成形。
第四十九日，锦缎织成当日，奇迹发生了。
干涸的左眼泉突然涌出清泉，泉水如云娘的眼泪，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右眼泉也随之复苏，温润如阿墨的体温，柔和中透着暖意。
更神奇的是，泉水交汇之处，长出一株并蒂莲。莲花开放时，云娘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阿墨哥，我梦见织女姐姐说，我们的织锦救了龙神，龙神的眼泪又救了我。"
阿墨握着她的手，笑中带泪："傻丫头，是你救了所有人。"
六、千古流芳
林知府将此事原原本本上报朝廷。朝廷震怒，罢免了钱百万，抄家问罪。钱百万的家产被退还百姓，他本人流放三千里。
云娘和阿墨的事迹传遍大江南北。人们纷纷前来锦溪村，看那两眼神奇的泉水，买云家的双面织锦。
云娘将织锦技艺公开，教给全村妇女。但她留了一手——只有心怀善念、不为牟利而织的人，才能织出双面锦。那些只想发财的商人，织出来的只是一面图案。
泉水也有了新规矩：每日辰时开放一个时辰，供村民取水。取水时需先净手，再默默祈祷。如此取回的水，才有奇效。若心术不正之人取水，水会变苦。
多年后，云娘和阿墨成亲。婚礼那天，全村人用水泉的水酿成美酒，用泉水染的锦缎做成嫁衣。就连林知府也亲自来贺喜。
洞房花烛夜，云娘对阿墨说："织女姐姐又托梦了，说双头龙本是一对兄弟，因犯天规被贬下凡，化作泉眼守护一方。如今他们功德圆满，已回天庭。我们助龙飞升，龙报以泉水，这是因果循环。"
阿墨笑道："那我们的故事，会不会也成传说？"
"会的，"云娘说，"百年后，人们会说，锦溪村有双泉，一清一温，那是龙泪。云家有织锦，正反两面，那是人心。"
七、尾声
岁月流转，锦溪村成了著名的"锦织之乡"。那两眼泉水依旧，只是不再同时涌出，而是交替出现。左眼泉涌三年，右眼泉歇三年；右眼泉涌三年，左眼泉歇三年。老人们说，那是双头龙兄弟在天上轮值，思念故土时，便让对应的泉眼多涌些水。
云娘活到八十岁，临终前将织机传给孙女。她留下的最后一幅锦，名叫《龙泪》。正面是双龙戏珠，反面是并蒂莲花。这幅锦被供在村中的祠堂里，每逢大旱，村民们便将锦缎浸入泉眼，第二天必有甘霖。
阿墨比云娘早走三年，终年三十五岁。他确实少活了五年，但无悔无怨。他生前画的最后一幅画，是云娘坐在织机前的背影。那幅画被刻在泉边的石碑上，与《护泉赋》并列。
林知府因政绩卓著，官至巡抚。他每到一处，必先访民问苦，惩治贪官。他常说："我林清正今日之志向，始于锦溪村一双泉眼。"
至于那双头龙，据说在天庭当了左右护法，专门监察人间贪官污吏。每逢百年换鳞之期，他们便会回望锦溪。那时，整个江南都会下起绵绵细雨，雨中带着茶香和锦缎的暗香。
有那细心的人会发现，雨水中夹杂着细小的鳞片，七彩斑斓，落地即化。你若拾到一片，含在口中，便能梦见自己心中最思念的人。
这便是锦溪村双泉织锦的传说。有人说它是真的，因为泉水仍在；有人说它是编的，因为无人见过真龙。但村里老人会告诉你：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那泉眼，织机，还有传说中的龙，其实都在你心里。
你若心存善念，处处皆是锦溪；你若心怀恶念，遍地都是钱百万。
**后记**
这个故事在江南流传甚广，各地版本略有不同。有的地方说云娘是观音座下的玉女转世，有的说阿墨是文曲星下凡。但核心始终未变——善良与贪婪的较量，牺牲与回报的平衡。
如今锦溪村已改名"龙锦镇"，成了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地。那两眼泉水被保护起来，每日仍有远近村民前来取水。只是取水前，管理员会递给你一块锦缎残片，让你先摸摸。若心中有愧，摸到锦缎会手心生汗；若问心无愧，锦缎会给你清凉之感。
这法子灵验无比，比任何测谎仪都准。只是没人知道原理，也没人见过那双头龙。只有夜深人静时，守泉的老人会说，有时能听到井下传来龙吟，一声清越，一声低沉，像是两个老友在聊天，又像是一对兄弟在歌唱。
而云娘和阿墨的后人，至今仍在村中织锦。他们不图发财，只为传承。织出的锦缎不卖，只赠给有缘人。那有缘人的标准也很简单——你只需在泉边静思一个时辰，若泉水映出你的笑脸，你便是那有缘人。
有人说这是迷信，可那些得到锦缎的人，确实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龙锦镇的双泉织锦，就成了真正的民间传奇。
或许，这才是民间故事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教你权谋机变，不教你急功近利，它只告诉你一个简单的道理：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时候一到，泉水知道，织机知道，你的心，也会知道。
【原创首发：2025.11.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