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的手，去年还能把棉线绕上两圈，打个活扣。今年不行了，那根细线，她已经捏不住。 她八十二了。
去年端午，她包了六十个粽子，给对门送了五个，给三楼的孙子送了十个。豆沙的、五花肉的、碱水的，每样二十个，还用不同颜色的棉线做记号。红线是豆沙，白线是五花，黄线是碱水。
前些天我去看她，问她今年还包不包。 她把手摊开，给我看。 那只手，手指已经伸不直了，骨节一节节突出来，皮贴着骨头，像老树根。 「让他们自己去超市买。」 她说的很平，像早就想好了这句话。
记忆里的整条端午街
这条街，以前不是这样的。 往前数十年，端午前一个礼拜，整条街都是粽叶味。不是哪一家飘出来的，是家家户户都有。四楼的刘阿姨把糯米泡在一个搪瓷盆里，水要没过米面两指节。泡一宿，第二天捞出来沥干，指甲掐一粒，能掐断，就行了。 对门的小陈买五花肉，专挑三层肥两层瘦的。切块，酱油腌一晚上，脸盆装的满满当当。 楼下王奶奶的碱水，是自己调的。比例没人知道。问她，她就一句，「差不多就行。」可她年年都调的正好。
这些事现在再说，像在讲另一个年头。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端午礼盒」。粽子就是粽子，自己包的，不是买的。谁家包好了，楼上楼下送几个。你家豆沙，我家蛋黄，换着吃。 小孩子被大人差去送粽子，两手端着盘子，走到对门，咚咚咚敲三下。门一开，把盘子往人家手里一塞，转头就跑。跑回家才发现，盘子里又被别人塞满了。 满满一盘，别家的味道。
也不光是粽子。 端午那几天，走哪儿都能看见艾草。一楼张姨每年都赶早去早市挑，专挑叶子大、根茎粗的那种。买回来，往防盗门上一挂。 挂到干透了也不取。 一直挂到第二年端午，再换新的。 问她为什么，她说，「闻着安心」。 那时候的楼道里，总有一股药味。艾草的苦味，混着粽叶的清香，从一楼慢慢飘到六楼。人走进去，鼻子先知道，哦，端午要到了......
没了味道的空走廊
今年那条走廊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四楼的刘阿姨，去年走了。对门的小陈，搬去了新城。楼下的王奶奶还在，可她也不包粽子了，说一个人吃不了几个，包多了搁着也坏。 一楼张姨倒是还挂着艾草。只是今年早市上的艾草，她说都是批发市场进的，不是农民自己割的。 「闻着味儿不对。」 说完她还伸手拨了拨门上的那一把，叶子干巴巴的响了一下。
厨房里慢下来的老手势
只有阿婆还在。 上礼拜我路过她家门口，看见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厨房里，面前摆着一盆糯米，一叠粽叶，还有一小碗五花肉。 她一个人，慢慢的包。 两片粽叶交叠，卷出一个尖角，舀一勺米，放一块肉，再舀一勺米盖上。动作比从前慢了很多，可手势还是从前那套。左手托着粽叶，右手大拇指把米按实，中指把叶子折下来，再用掌心压住。 我以为她不包了。 她眼睛没离开手里的叶子。 「少包几个，孙子说要吃。」 就这么一句。
她包了二十个。 比去年少了四十个。 棉线还是照旧。红的是豆沙，白的是五花，黄线是碱水。她缠棉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没打上扣。又缠一遍，第二遍也没打上。 她停住，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换了个角度。 第三遍，终于绕过去了.... 那个活扣打好的时候，她轻轻吐了口气。很轻，厨房里又开着抽油烟机，我差点没听见。
最后一个粽子放进锅里，她盖上盖子，拧开煤气。 火苗舔着锅底，蓝色的，小小一圈。水开了之后，粽叶味慢慢漫出来，贴着厨房的墙，爬到客厅，再爬到走廊里。 那是整条街上，唯一一个还在自己包粽子的人，煮出来的味道。
标签上的记忆
端午节那天，我去超市买东西。 冷冻柜里摆满了粽子。真空包装，一个挨一个，码的整整齐齐。有五芳斋的，有广州酒家的，也有不知名的小牌子。三块五一个，买十个送一个。 包装上印着大字。 「传统手工」 「妈妈的味道」 「记忆中的端午」 字印的挺好看，红的绿的，粽叶也拍的亮，跟刚从锅里捞出来似的。 旁边有个年轻姑娘拿起一袋，看了看背面，又看热量表，再看保质期。看完，放进购物车。她还拿手机拍了张照，大概是发给家里人。 然后推着车走了。
她大概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真空包装的粽子，也是粽子。打开，煮十五分钟，跟阿婆包的也差不多。甚至更好看。每个角都是尖的，每粒米看着都匀，肉比阿婆切的大块，蛋黄也比阿婆买的流油。 三块五一个。 不用泡米，不用洗粽叶，不用站在灶台前看火。吃完把包装一丢，盘子都不用洗。 方便。快。便宜。也确实好。 花一下午，去做一件三块五就能买到的事，按哪个标准算，都是亏的。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把阿婆给我的粽子煮了。 不是那种真空包装的。是棉线缠着的，手捏出来的，形状不太规整的那种。锅里的水一开，味道先出来了。粽叶的清香往上冲，热气扑到脸上，我站在灶台前，忽然就不太想动。 等了一会儿。 再等一会儿...... 拆开粽叶的时候，我看见米粒之间夹着一根银白色的头发。 阿婆的。 我把它挑出来，放在桌上。那根头发很细，很短，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就一下。 我没有拍照。
粽子很好吃。 豆沙是她自己熬的，不是超市买的那种甜的发腻的馅。五花肉的肥肉已经化进米里，精肉还是整块，咬下去有嚼劲。碱水那个，蘸白糖吃，就是小时候的味道。 我吃了两个。 剩下的冻起来。 塑料袋扎紧，放进冷冻层最里头。跟速冻水饺隔一层，跟冰淇淋隔两层。 怕串味。 也怕哪天想吃的时候，一翻，没了........
